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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相助 这姓金的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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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将巷口的梧桐树吹得簌簌作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桃花瓣轻轻落在两人的肩上。纹娘听着顾维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良久才离开他的怀抱,她抬起眸,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悄声道:“昨日在码头未见到你,今晨也未收到只言片语,只怕这思念是假的!”
随着纹娘的动作,殷红的玛瑙耳坠子在她白皙的颈侧轻轻晃荡,惹得顾维宁心头微乱。他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忙转开目光,伸手珍重地拂去她身上的落花,哑声道:“前阵子雨水太多,我怕耽误春耕,便下去巡视了一圈,谁料中途绊住了脚。未来得及去接你,是我的过错!”说着他忍不住抚摸着纹娘的秀发呢喃道:“从前在京城,见面虽难,好歹有法子可想。自从分隔两地,两百多个日夜……纹娘,你可曾想过我?”
“日日思君,不敢相忘!”纹娘说完羞赧地别开眼,顾维宁心头一热,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牵过她的手笑道:“我一天一夜未进食了,实在饿得慌,陪我去吃些东西可好?”纹娘点点头,两人便朝热闹里走去。
那日别后,纹娘便忙着安顿绣工,租赁库房,采买丝线等事,半月后,江州的分店终于开业了。江南绣业发达,绣品深入平常百姓生活。纹娘指导之下,店内绣娘们技法自成一派,与市面上大不相同。兼之一路南下,沿途囤了不少新奇的货品,新店甫一开业就吸引了众多客人。
“贵客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呀!”来人正是那日的金郎君,纹娘示意晴娘过来招呼手上客人,自己含笑迎了上去。
前几日拜访行会时,得知此人乃是会首之子,她便有心结交。虽来江州时日尚短,纹娘却知这里水深得很。单说绣工一事,冬青招募多日,也没几个合适的。那些技艺精湛的,早被各大绣庄网罗,哪怕是民间接散活的,规矩也颇多,纹娘正想找个门路深入此间。
金郎君摇着折扇,朗声笑道:“夫人不必客气,唤我时宴即可。前两次见面匆忙,还未请教夫人名号呢?”
纹娘从善如流道:“承蒙时宴厚爱,妾身小字纹娘。小店刚开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包涵!”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纹娘,昨日我遣人送来的那尊白玉嫘祖像,可还喜欢?”
纹娘听见顾维宁的声音,满心欢喜地提步上前,到了他跟前才惊觉店中不少客人的目光正往这边落来,忙掩下雀跃,望着他柔声道:“嫘祖像我已经供奉上了,顾知府公务繁忙,今日怎有空过来?”
顾维宁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京城开业时我未能亲自道贺,已是遗憾,如今铺子都开到江州了,岂能不来!”说着像是才留意到一旁的金时宴,目光微微一转,疑惑道:“纹娘,这位是?”
不待纹娘开口,金时宴已将扇子一收,拱手作揖:“顾知府有礼,在下金时宴,乃是城中金家绣坊的少东家,年初随家父登门拜访,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顾维宁略一点头,冷声道:“我倒是有些印象,去岁寒冬,流民众多,令尊头一个响应官府号召,搭棚赈粥,颇有陶朱遗风,想必少东家亦不逊色。”也不等他回应,转头低声对纹娘道:“这幅四时图屏风瞧着甚好,我先定下了,晚些让竹笛来取。”
纹娘掩嘴轻笑:“怀之好眼力,一来就相中了我的镇店之宝。只是不必麻烦竹笛,待你付了定金,我亲自带人送上门去!”
那金郎君见两人异于常人的熟稔,心头微动,却并未退开,只含笑插话:“纹娘,本月十五家父将在太白楼设宴,款待几位从南浔过来的丝线商人。你若得空,我遣人送请帖过来。”
纹娘眼前一亮,欣喜道:“这等好事,求之不得,多谢时宴想着我!”
金时宴迎着顾维宁淡淡扫来的目光,神色不变,向二人告辞:“在下铺中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待他离去,顾维宁凑近纹娘耳边,压低声音道:“这姓金的明显另有所图,你可得远着他点儿!”
温热的气流烘得纹娘耳朵绯红,她伸手在顾维宁腰侧轻轻一掐,嗔道:“怀之莫要胡思乱想,金郎君为人厚道,可帮了我不少忙。”她扫视一周,瞧着冬青与晴娘将客人招待得很是妥当,这才放心,又笑问道:“不若我带你在店中逛逛?”
顾维宁揉了揉鼻尖,略带歉意:“衙门里还有些公务,实在不能久留。我将上巳节整日都空了出来,到时纹娘可愿与我一同踏青赏春?”
自纹娘到江州之后,二人皆忙碌不已,拢共没见上几面。如今才说了几句话又要分别,她难免失落,但听得上巳之约,还是期待地点头应了。
纹绣阁中的客人,有不少识得顾维宁身份的,见店主与知府相交甚笃,自然识趣地捧场,一时订单激增,晴娘身为掌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日暮时分,客人渐渐散去,晴娘正要关门闭店,却见一女子在门口徘徊不前。她欲要询问,那女子上前一步,犹犹豫豫地开口:“店家可要招绣工?”
晴娘细细打量着她,对方穿着一身青绿色碎花襦裙,头上松散地挽着堕马髻,粉黛未施,不自觉搓着双手,略有些局促。那女子见晴娘不吭声,忙从怀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急切道:“店家看看奴家的手艺,花鸟鱼虫我都能绣!”
晴娘接过端详一番,点了点头道:“随我进来吧!”
纹娘正查看今日的订单,听得晴娘禀报,便抬头打量来人。被她一看,那女子瞬间紧张起来,偏巧肚子还不小心咕噜叫出声,越发窘迫了。纹娘呆了一瞬,随后莞尔道:“晴娘,去把店门关了。”又朝后头吩咐:“冬青哥,烦请备些吃食来。”
见着长相文弱的女子风卷残云般将眼前的饭菜一扫而空,冬青与晴娘惊得目瞪口呆。等她饭饱食足,纹娘这才问道:“敢问娘子名姓?我见这绣帕上的花样子倒是新奇,可是你自己画的?都会些什么针法?”
那女子赶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向众人道了谢,这才回道:“唤奴家芸娘就好,这花样是奴家自己画的,自小我就跟着娘亲学刺绣,花草动物,凡是生活中能见到的,都会绣。齐针、套针、盘针、戗针等都有涉及。”
纹娘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可会双面绣?”
那女子点点头:“会一些,不算太精通,只绣过几张扇面。”
纹娘大喜,江州果真卧虎藏龙,她当即吩咐晴娘取来画笔、针线、绷子等物,对芸娘道:“纹绣阁虽是刚开的新店,但这里的绣工都是靠手艺说话。不拘什么图样,你可愿当场绣一幅给我们瞧瞧?”对方点点头,当即屏气凝神,提笔勾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幅彩蝶戏花图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画工、配色、针法皆是上乘,纹娘暗暗颔首,只是此人身份有些奇怪,她试探道:“确实不错,不过咱们店做工向来要求签长契,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不等,你可愿意?”
芸娘喜形于色,忙不迭点头。纹娘又笑道:“如此甚好,本地人做工都需保人,我瞧你像是从外地过来的,恐怕一时也寻不到。这样,你将过所文书拿来,若没问题,咱们今日就定下来。”
哪知先前还满脸期待的女子,此刻却目光游移,支支吾吾道:“文书……路上不慎丢了,您要是愿意收我,工钱少一些也无妨的!”
一旁的晴娘见她慌张,立即宽慰道:“不打紧,文书过两日去官署补办便是,你身上可还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芸娘摇摇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纹娘脚边,哀求道:“娘子,您就收下我吧!我发誓绝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纹娘与晴娘赶紧将她扶起来,谁曾想刚碰到她的手臂,芸娘便倒吸一口凉气,面露痛色。晴娘疑惑片刻,蓦地挽起她的衣袖,只见手臂上横着好些道伤痕,青青紫紫,红肿未消。
在场几人俱是一惊,纹娘最先回过神来,当即吩咐冬青守在门外,又让晴娘取来活血化瘀膏替她涂上。屋外虫鸣蛙叫,屋内烛影惶惶,鸦雀无声。半晌,纹娘才沉声开口:“初见你时,我便觉着不对。衣裙虽脏污,料子却是上好的烟霞锦。饿得虚弱无力,不先求个吃食,而是想办法谋生计。我原以为你是落难的千金,可这身绣艺非数载苦练不能成,你遍体鳞伤却无过所文书……芸娘,再不说实话,我只能报官了。”
“不要!不要报官……我说……”芸娘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将她的身世缓缓道来。她家住松江府,十三岁那年父母双亡,被当地一位富商看中,纳入府中。因性格温顺,又将家中的绣活一手包办,主母倒也能容得下她。可是随着年岁渐长,出落得越发标致,家中少主人竟起了歹念。她宁死不从,但主母却反咬一口,说她勾引少主,用鞭子将她狠狠抽了一顿,还欲将她发卖到烟花之地。芸娘无法,只得连夜出逃,路上包袱又被人偷了,这才沦落至此。
故事讲完,众人心情沉重不已。纹娘亦有恻隐之心,但依旧顾虑重重,只让芸娘先在屋里歇着,自己与晴娘、冬青出去商议。
晴娘不住地拿着帕子拭泪,芸娘的遭遇与她何其相似,见纹娘还在犹豫,忙低声劝道:“芸娘身世凄惨,绣艺又实在难得,将她留下,也是一举两得的事儿呀!”
李冬青虽一直在外头,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听了个七八分,他想得更透彻些:“如果芸娘所言属实,倒还罢了。若另有隐情,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只怕东家会惹上麻烦!”
纹娘眉头深锁,在廊下踱着步子,终于她站定住,看向二人,语气沉缓却果决:“论理,我该上报官府,可芸娘实在可怜,同为女子,不该袖手旁观,何况绣坊正缺人手,留下她也是个助力。所幸咱们的绣娘平日深居简出,也不甚引人注目,想来应当无碍。晴娘,去准备契书吧!”
自此,芸娘便留了下来,纹绣阁的生意也渐入正轨。
上巳节这日,纹娘应付过沈家诸位长辈的盘问,在她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独自出了门。一辆华丽精致的马车早早停在了桐花巷口,车帘掀起,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出来,将她扶进车内。晨光熹微,马蹄声起,踏着春风向城外悠悠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