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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上巳佳节 今日你收了 ...

  •   草木葱郁,朝露未晞,出了城便是江州盛景青山湖,只见湖光山色之间,年轻的男女三五成群,临水祓禊,相与踏歌。但竹笛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驾着马车转向了小道。

      纹娘正打起帘子欣赏着窗外春光,见状不由好奇:“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毕竟青山湖乃是江州百姓出游的不二之选,她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这里人多眼杂,便是再好的景致也失了趣味。这几日你忙得席不暇暖,人都消瘦了几分。今日只管听我安排,好生散心!”言罢,顾维宁伸手将她那边的车帘放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喟然叹道:“今日去接你,竟不许我登门拜访,倒像是偷情一般,纹娘准备何时给我个名分?”

      纹娘埋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半晌抬起头,猫儿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柔声道:“今日回去我便向外祖父母坦白,再挑个吉日于家中设宴款待,一家人正式见个面,届时请顾知府拨冗莅临可好?”

      顾维宁瞧着她狡黠的模样,一时意动,在她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纹娘顿时身子一软,耳根都红透了。耳畔传来顾维宁低沉的笑声,赶在纹娘气恼前,他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我想着你既已与林家断绝往来,婚姻之事该当请沈家二老做主。前几日便已去信,请家中长辈来江州商议婚事。纹娘,你可愿意嫁我?”

      纹娘点点头,又恐他看不到,旋即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在这狭小天地里静静相拥,享受难得的静谧。

      微风轻拂,燕语莺声,马车终于在一处野林停下。纹娘环顾四周,皆是稀松平常之景,她诧异地看向顾维宁,对方并不言语,只是牵着她的手朝林中走去,竹笛从车上拎下一大堆东西,紧跟在他们身后。

      没走多远,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条小河蜿蜒在眼前,河畔野草丛生,几乎与人齐高。顾维宁用匕首清理掉杂草,一艘小船赫然显露出来。纹娘还未来得及惊讶,就见竹笛三两步上前将手中的物品放在船上,随后笑着朝两人作揖道:“小人先行告退,就不打扰郎君与娘子的二人世界了。”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纹娘尚未回过神,已被顾维宁拉上了船。船舱甚是干净,铺着软垫,摆着矮几,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待纹娘坐好,顾维宁解开绳索,回到舱内坐下,小船便晃晃悠悠飘动起来。纹娘惊呼:“怀之,船动了!谁来划船呀?”

      顾维宁不慌不忙地从身旁食盒中端出几碟点心,笑吟吟道:“纹娘莫慌,这船乃是顺流而下,安全得很。何况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出事的!”又取出杯盏,斟上美酒:“这是桂花与杏子酿的琥珀光,春光曼妙,莫要辜负!”

      纹娘浅酌一口,味道竟与那年中秋他送来的那瓶桂花蜜酿极为相似,一时勾起往事。两人谈天说地,寄情山水之间,好不畅快。

      待船缓缓行到下游时,左岸忽现一片桃林,正值春日,漫天粉色如朝霞般绚烂。纹娘看得有些痴了,呢喃道:“这儿也有桃花呢。”

      顾维宁心中了然,她定是忆起了二人初识之事,便起身来:“船上久坐辛苦,不如去岸上走走!”说着已撑着竹篙,将船划向岸边。

      两人如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一般,探幽嬉戏。正在兴头时,忽闻吟诗之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纹娘与顾维宁面面相觑,上巳佳节,桃林美景中怎会有如此失意之人,两人遂循着声音往前走去。

      近了才发现,一书生打扮的男子靠坐在桃树下,胡子拉碴,形容潦倒。他怀中抱着个酒坛子,口中含混地念叨着:“文章末流乃科举,剽东掠西何等语……”说完灌了一大口酒,桃瓣落得满身都是,他也浑然不顾,忽然又扬声喝道:“得者矜夸失者羞,其中往往分贤否……奸佞当道,苍天不公啊!”

      此人狷介猖狂,愤世嫉俗,顾维宁上前一步将纹娘护在身后,垂眸盯着脚下之人,沉声道:“这位兄台,朗朗乾坤,何故如此感慨?”

      那人抬眼瞥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自顾自饮了一口酒,竟视二人如无物。

      顾维宁也不恼,轻笑道:“听闻新来的顾知府,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是难得的好官。兄台方才说奸佞当道,可是有所冤屈?不妨去知府衙门陈情一番。”

      那人放下酒坛,抬头冷冷看着顾维宁,半晌咬牙切齿道:“哼,一丘之貉!”随即又像认命般摆了摆手,喃喃道:“走吧,莫要扰人清净……”

      纹娘听见顾维宁自夸时忍不住掩嘴偷笑,此刻见他吃瘪,背在身后的手已青筋暴起,显然是动了怒。纹娘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安抚,随即走上前去,半蹲在那男子面前,柔声道:“郎君可是科举落第心有不甘?你如此年轻,往后多的是机会,何必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呢?”

      见是女子说话,那人戾气稍减了几分,却仍是冷冷一笑:“你懂什么?官场昏暗,有钱有势者一步登天,穷困贫寒者纵有经世之才,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他抱紧酒坛子,踉跄着站起身来,又自嘲道:“罢了,二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你们不走,我走!”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纹娘忧心忡忡:“怀之,此事你如何看?”

      顾维宁牵起她的手,轻轻点着她的鼻尖,笑道:“在下才是领朝廷俸禄之人,纹娘怎的比我还着急!此事我会放在心上,今日春光甚好,莫要辜负。我知道前头有处农庄,里面的吃食虽是乡野之物,却颇为鲜美,咱们去尝尝!”

      纹娘又担心船被偷走,直到顾维宁保证自会有人料理,这才放下心来。这日二人踏青赏景,纵情谈笑,直至暮霭四合才乘兴而归。

      及至纹娘归家,就见沈家二老连带着舅母万氏早已在花厅端坐,摆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等着纹娘交代。纹娘亦不扭捏,将她与顾维宁之事和盘托出。

      沈家众人又喜又忧,喜的是纹娘不为上一段婚姻所困,觅得良人,忧的是顾维宁出身大族,谁知会不会是另一个宁德侯府?还是沈老爷子沉得住气,当即定下三日后宴请相请,先考察了人品再谈其他。

      待到三月初六,顾维宁刚下值,便褪去官服,换上一袭天水碧的宽袍大袖,又以竹节白玉冠束发,愈发显得超然出尘,温润儒雅。收拾妥当,带上贺礼,他便带着竹笛动身前往沈府。

      阎大家的《松鹤延年图》,相国寺开过光的白玉观音像,宫廷特供的明光缎,产自歙州的凤池砚……初次登门,顾维宁便诚意十足,为沈家男女老少各自备下了见面礼。沈家亦极为重视此宴,除了远在京城的沈瑞霖一家无法到场外,阖家齐聚一堂,就连常年在外的二舅沈云霆一家也特意赶了回来。

      大家心知肚明,此次顾维宁乃是作为纹娘的意中人上门,又厚礼相赠,便少了官民身份束缚,席间其乐融融。待听闻顾家不日便会遣长辈上门提亲,沈家的顾虑又少了几分,一时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一顿饭用得差不多了,纹娘恐顾维宁醉酒伤身,便寻了个借口拉着他离席。众人体谅小儿女正是浓情之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垂丝海棠在晚风中摇曳,树下一对壁人相对而坐。忽然顾维宁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同心环佩,亲手系在纹娘腰间。这枚玉佩雕工略显稚嫩,但造型别致,看得出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纹娘又见他神情郑重,觉得此物定有深意,不禁开口问道:“这玉环倒是罕见,可有说法?”

      顾维宁今夜饮了不少酒,眼尾泛着一抹薄红,他一手支撑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却抓起纹娘的手放在膝上,轻轻摩挲把玩,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缱绻风情。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当年得知父母死在流放路上,我性情大变,叔父担心我误入歧途,便让我学习雕刻磨炼心性,直至我明白何为方圆之道。这枚同心环佩,便是我的悟道之作。”

      说着,他缓缓倾身靠近,与她额头相抵,哑着嗓子低声道,语气却带着几分狠意:“今日你收了此佩,这辈子可休想甩开我了!”

      纹娘环着他的肩,兰香轻吐:“顾怀之,今生今世,当如此环,永不相负!”

      闻言,顾维宁眸色一暗,再也无法克制,纵情地吻上她的朱唇,齿舌相缠,情欲交织,那样的肆意浓烈,缠绵旖旎。若非顾维宁紧紧箍着她的腰肢,纹娘早已瘫软滑落下去。

      “哐当”一声,野猫跃过墙头,带落几颗碎石,这才惊醒沉浸爱意中的两人。纹娘慌忙推开他,端正坐好,一时口干舌燥,端起桌上浓茶便一饮而尽。顾维宁倒是落落大方,一副餍足之态,嘴角噙着笑,眼都不眨地盯着纹娘,那灼灼目光,似要将她拆骨入腹。

      纹娘毕竟脸皮薄,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只得寻个话头转移视线:“那日桃林之事,你可曾查出些端倪?”

      顾维宁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这两日,我找了个由头,去历年存放考卷的库房查了一番,果真发现蹊跷。你可知本朝科举实行‘朱墨卷’之制?考生亲笔答者为‘墨卷’,糊名之后,另有专人誊录一份‘朱卷’。”

      科举之事,纹娘只知皮毛,闻言不禁追问:“是何处不妥?”

      顾维宁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按理,‘墨卷’与‘朱卷’须得全然一致,可我翻到好几份中选之人的考卷,墨卷上分明有疏漏错字之处,到朱卷上竟一一改正了。此种情形,已持续三年之久,直至去年秋闱,亦未幸免。”

      纹娘正思量此事,闻言大惊失色:“去年秋闱的主考官,不正是你么?”若科举舞弊只涉及往年,查明实情,自是冤有头债有主。可如今顾维宁也牵扯其中,一旦事发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顾维宁冷笑,目露寒光,“既有本事在顾某头上弄鬼,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随即又缓下神色,握住纹娘的手安慰道:“别急,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纹娘依旧愁眉不展,又将这两日打听的消息说与他听:“砚表兄近年下场,成绩一直欠佳,我原以为是他天分不足。那日回家后,特意找机会与他详谈,这才知道江州科场暗地里一直有买卖交易,只是做得极为隐蔽,寻常人难以摸清门路。”

      “呵!是那位差点与你定亲的表兄沈砚?”顾维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满脸不快,浑身泛着酸意。

      纹娘“啪”的一声打下他的手,嗔道:“都是陈年往事了,吃的哪门子飞醋?说正事儿呢!”

      顾维宁却并不松手,反而牵起她的手凑到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柔声道:“今后,你的心里、眼里只能有我一人!知道么?”纹娘羞得垂下眼帘,耳根又烫了起来。顾维宁瞥了眼院门外探头探脑的丫鬟,不由轻笑:“天色已晚,我再不离开,恐怕沈家二老要亲自来赶人了!改日沈兄得空,让他去顾府找我。”

      纹娘也知他久留不妥,依依不舍地送他出了门。

      春日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节,纹绣阁生意异常红火,这日纹娘正巧来店中巡查,两位女客引起了她的注意。年长的约有五十来岁,气度雍容,身边那位娘子清新脱俗,正如出水芙蓉,其穿戴精致考究,却并非江南时下的流行式样。二人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个个凝神屏气,行止有度。这群人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纹娘心思微动,当即亲自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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