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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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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醒醒,老夫人的药好了。”
杜茹月只觉自己才闭了闭眼,就被人推醒。
“嗯?”
一睁眼,扫过窗边透入的灰白天光,又闻到苦中带着花香的药味儿,她便立时清醒了。
“药给我吧。碧兰你先去叫银杏姑姑来一趟正房,再去马厩请吴叔套车一会儿送我去薛府,最后再去门房知会一声今日闭门谢客。”
听说可以出门,总角才过半的小丫头,双眼瞬间放光。
谁知还不等她开口,额头先挨了一记轻轻敲击。
“今日不能带你出府了,好好在家,帮我给银杏姑姑搭把手,也别忘了照顾李嬷嬷吃喝。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眼见着小姑娘如缺水的花儿般渐渐蔫儿下去,杜茹月于心不忍,但到底今日要去办的事必不会太愉快,只能暗中硬下心肠,语气却越发轻柔温和。
“别急,等两日,咱们去街上采买布匹时,你再跟着。”
揉了揉小丫头的包包头,将人打发走,她也起身去给祖母喂药擦身。
一早忙了许久,待安排好府中诸般庶务,她自个打扮停当并备好随手礼,竟过了两个多时辰。
临上车时,杜茹月才想起自己腹中还空空,竟是自醒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时近巳中。
她今儿本就是不请自去,又说的是扫兴之事,若再折腾误了高门贵户的待客时辰……
吴叔牵着马,见杜茹月上车才到一半突然停步又迟迟没有动作,不免担心。
“姑娘?可是忘了什么东西?你说,我这就去取,很快的!”
“别!”
杜茹月回过神,笑着对吴叔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咱们去去就回,有劳吴叔了。”
说着,人已快步登上马车,还不忘顺手收了垫脚的木梯。
敦化坊,薛侍郎府。
二房老爷薛明忠因休沐,这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命人端来早膳,才慵懒抻着懒腰落座动筷,面前人影一晃儿,手上便是一疼。
“啪!——”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喝玩乐!也不管管咱儿子的终身大事!可急死我了!”
薛明忠揉着痛楚,最初还一副愕然懵懂委屈样儿,待听完妻子沈氏一番唠叨后,呵呵笑着好脾气的开口半哄半劝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惹得夫人如此动怒。安哥儿的婚事自有母亲做主,爹那里也早点头了,出不了岔子。”
口中边说着,他边觑空,趁妻子垂眸不知想什么的空档,一把夺回楠木筷。先吃了口小菜,才又接着道。
“再说,我听人传杜老夫人虽病重倒还能吃能喝,一时半会儿应不能,咳,所以何必急于一时呢?到时让茹月丫头匆忙过门,再让人心里有遗憾,日后对小两口不好。”
薛明忠自觉说得在情在理,也因不知个中缘由,更没细看妻子脸色,话一说完便只顾埋头惬意干饭。
沈氏满心焦灼,却是有口难言。
一来,这婚事算是她明里暗里从大房手里夺过来的。当时若不是老夫人帮忙,加之大房的杰哥儿因有了心上人抵死不从,这才让老太爷改了主意,将婚事给了安哥儿。
眼下不过几年光景,眼看着杜家门庭败落,事有不谐。别说婚后能给她的安哥添什么助力,不惹麻烦就算好了。
可事到如今想再悔婚,这口可怎么开呢!
二来,眼看着杜老夫人要病死,老太爷身子也大不如前。如今就连老夫人都催着两家尽快完婚。
说什么既圆了老太爷的夙愿,也能给两家都冲冲喜。
合着就她二房一家和安哥倒霉了,成全所有人啊!
只是再不情愿,沈氏却连一个不字儿都不敢说。不提她和二房的脸皮还要不要,但凡让老太爷知道他们想悔婚,明忠和安哥的腿就都别想要了!
沈氏这边又悔又急,谁知一抬头却见,本该和她一条心的丈夫竟只知兀自快活的大快朵颐!
顿时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儿,抬手一巴掌就乎向薛明忠后脑勺。
“你!除了吃,你还干会什……”
手还没落下,话也没说完,外面忽有小厮来报。
“启禀老爷夫人,杜家大小姐突然登门拜访,这会儿往老太爷的外书房去了!”
薛明忠听后愣愣抬头,一脸懵然地盯着门外跑地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厮,“嗯?那丫头来就来呗,你这么急做甚?”
因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吃食,话说得浑沦吞枣模模糊糊。别说门外还在耳鸣的小厮没听清,就连他身旁的沈氏都是半听半猜。
“你!好好好,老爷是个有福的,这些琐碎烦心事只能我这个无福之人来急了!”
沈氏因有仆从在,只能暂且将满腔怒火压下,也是急着去处置杜茹月的事,匆匆扔下一句气话便拂衣而去。
杜茹月也没想到,自己这临时起意的拜访竟会如此顺利。
不仅没被门房挡回去,甚至提出想拜见薛老太爷后,片刻工夫竟等来管家亲自为她引路!
一路穿廊过厅,半点都没耽搁地直抵薛府外书房——墨韵斋。
“杜姑娘,老太爷就在里面,您请自便。”
“多谢。”
管家在月洞门外拱手告退,杜茹月回礼后却好似定在原地。
直到闭目调匀了呼吸,暗中摸出袖袋中的定亲玉佩捏在手里,她这才抬脚缓步往里走去。
看着眼前似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她莫名想起上一次被请来薛府时的事。
彼时,她的未婚夫还是自小定下的,薛府大房的薛士杰。而她对要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同样也是薛府管家为她领路,只是一路行来对方明里暗里投向她的目光,总让她错觉自己是什么待宰羔羊,又或弱小可怜到该被掬一把同情泪的卑微存在。
“杜姑娘,今日老太爷本有要事想请您祖母,杜老夫人过府一叙……您当真不用派人再去请一……”
又一次被那般目光盯着看,杜茹月终于忍不住用询问的目光回视过去,却不想等来这样一句话。
杜茹月一愣,心中莫名猜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只是面上仍旧不露声色,客套有礼笑道。
“多谢您的提点,但如今祖母病体才有一点起色,大夫特意嘱咐不能劳累更不能受凉。眼下府中内外诸般庶务皆由我一人打理。您别看我年纪轻,多大事都做得主。”
坦荡说完,她行了谢礼便直入月洞门。
谁知才走出几步远,就听身后飘来一声清浅的长叹,并一句似有似无随风飘散的低低感慨。
“哎,可惜了啊……”
她虽不知薛府管家在遗憾什么,但抬头却见从另一侧院门迎过来的,言笑晏晏的薛家老夫人及随侍在侧的二房夫人沈氏。
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边赞她温婉贤淑边将她送入书房,其间还时有时无地叹着她爹与大哥守边辛苦不易。
直到安坐书房,单独与薛老太爷叙话时,她才明白多年交往中甚少提及她爹与大哥的薛老夫人与沈夫人,为何突然如此殷勤关怀。
“茹月丫头,其实这事本该由你家长辈出面料理。但如今你爹远在边疆,你祖母又着实不便出门……苦了你这孩子啊。”
“好在薛某这些年看在眼里,你是个有担当有主意的,你家里最后也定是以你的意愿为准。所以,咱们也不拘那些个虚礼,某就倚老卖老径直来问你了。”
“你与薛府的婚事,是我薛府对不住你。原本定下的你那未婚夫婿薛世杰,不知自爱,背信弃义,已是移情别恋,实不堪再配你。”
“如今人已被家法处置,还在祠堂跪着。之后某也会给杜贤侄去信言明,并请他再行惩处。只是这婚约,最初是薛某为报答你祖父恩情定下,如今出了这般变故,是薛家不义在先,实不该再厚颜纠缠。可如今这于你我两家都百益而无一害,不知你可愿……”
杜茹月很清楚,薛老太爷没说谎。
爹和大哥的性子都过于耿直,若朝中无人打点说话,处境只会更糟。而于薛家这般并无甚根基的后起文臣清贵,杜家这一门姻亲也确能让其在朝堂站的更稳。
对两家都有利无害,甚至可说是雪中送炭的事,为什么要拒绝,也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不该有变。
所以——
“请问,婚约定下之人,要换成谁?”
“茹月丫头你,某果然没看错!好孩子啊,哎……薛家与你适龄的子弟虽多,但我这一支,可惜就只剩薛怀安这不成器的竖子。”
杜茹月淡淡垂眸,接话道。
“那就薛怀安好了。且这事,还请薛世翁等我给爹爹去信,并与家中祖母说妥,您再行处置。”
“好好好……”
这之后,似乎她还与薛老太爷说了些别的事。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她一时竟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个从书房出来时,久等在外的沈夫人笑靥如花,亲热迎上来一刻,扑鼻的熏香搅得她脑仁儿疼。
杜茹月记起这一幕时,目随心转,淡淡扫过薛老夫人与沈夫人曾出现过的宝瓶门。
谁知,这一眼扫过,竟让她错觉久日重现。
匆匆赶来的沈夫人衣袂翩跹,笑靥如花,行动间仿若穿花蝴蝶。
只是再定睛细看,才发现,哪里会有昨日重回?
如今沈夫人一脸堆砌的假笑后,只有急不可耐的厌烦与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