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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谁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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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呀?是……谁,来了?”
就在杜茹月心神不宁,一时都拿不准自己该先往东还是往西找人时,知遇斋里终于有人声响起。
“薛世伯祖是你吗?”
因声音太飘忽,又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她一时都分不清说话的人是男是女。
边问,杜茹月边顺着响动传来的方向寻过去。
重纱掩映后,西捎间暖阁的帐幔里,颤巍巍伸出一只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
杜茹月一眼扫到,整个人惊得不由一连退了数步才止住。待回神时才匆匆上前,拉住那只手,半跪在床边。
“薛爷爷?”
掀起的帐幔内,薛老太爷半躺在迎枕堆上,脸色蜡黄,两颊却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眼也是与其萎頓面色南辕北辙的炯炯有神。
“您,您这是病了吗?”
薛老太爷笑着轻摆另一只手。
“哪里,不过就是睡下太久罢了。也是你薛世伯太孝顺,找来的这龙涎香与檀香功效太好,只要一用上,我总睡过头。”
说着,他示意杜茹月起身,边伸手道。
“好孩子,给我搭把手。老头子我睡了这么久,也该起来活动活动喽。”
“不过你这丫头,怎么要上门做客也不事先知会老头子我一声?若不是你机敏,咱爷俩说不定今个就错过喽。”
杜茹月正将人扶起坐在床边,闻言一愣。
“您,您知道,我是偷跑来见您?”
“嗨呀,这有什么难猜?老头子我虽年岁上来了,却也没糊涂呢。近来他们那些兔崽子总拿鸡毛当令箭,说什么御医特意叮嘱要养生,要静养,少见客呀,少劳神。”
“这一天天,睡得我昏头胀脑,我看这人养起来比不养还废。”
“咱刚说到哪儿来着?哦,他们一个个那么严防死守,若没有我下令,你想来见见老头子,自然只能偷偷的喽。”
薛老太爷借着杜茹月的搀扶,缓步走到西次间待客的矮榻边落座。
“哎,人还是得多动一动。让丫头你扶着走两步,我感觉精神头好多了。”
“对了,丫头你今日特意跑一趟,是有什么要事吧?来,咱爷俩儿边煮茶,你边慢慢说。”
杜茹月按薛老太爷示意,弯腰熟练取出榻边矮柜里的那一套旧茶具。
当双手触到那粗粝厚重的古朴煮茶壶与茶杯,鼻尖嗅到经年沉淀后的茶香时,她难以自抑的一阵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原来这里还有那个她熟悉的知遇斋,还有她熟悉的手感,熟悉的人,熟悉到梦中都不曾忘的味道。
随着红泥小炉中的炭火红透,杜茹月将洗净灌满山泉水的茶壶坐上炉火后,人却再没了动静,只不言不语不动呆望着壶底扭动的空气,怔怔出神。
“……茹月,月丫头?小斑鸠?”
“嗯?!薛爷爷,你刚叫我?”
“呵呵呵……要不说还是我给你起得昵称呢。多好听,多赫亮,还忘不了吗,对吧。”
杜茹月被问得一愣,随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想当初,她亲爷爷听到薛爷爷给她取这小名儿时,气的一连泼了薛爷爷三杯凉茶还不解气。
两人绕着知遇斋你追我逃,也不知一连跑了多少圈儿,直到双双累得连动动手指都难,这才不得不偃旗息鼓。
彼时,她亲爷爷哪怕气喘吁吁瘫坐在地,也不忘大声叫骂。
“你孙女儿才是鸟儿呢!你孙子孙女儿都是鸟!”
同样趴在地上喘息的薛老太爷,听后倔强地一仰头,“哼,你知道什么?斑鸠进宅是吉兆!它还是长寿鸟呢,哪里不好了?”
“呸,它还被人叫野鸽子呢!再说那破鸟遍地都是,长得灰扑扑不说,叫声也那么难听,你说什么都不许叫月儿什么破斑鸠!”
那时候,她不过是粉糯糯一团儿的垂髫小儿,捧着桂花糕边啃边笑看热闹——将两个半老不老的老小孩儿的追打拌嘴,权当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消磨时光。
一晃如许光阴流逝,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换了人间。
“你这丫头,怎么才说两句话又愣神了?简直比我这耄耋老翁还迷糊。”
薛老太爷笑着打趣一句,边自己动手洗茶洗杯,边徐徐继续道。
“是不是阿杰那小混蛋又欺负你啦?是又逼你写字背书了,还是念叨让你少吃糕饼?又或说你胖了?”
“没事儿。有老头子我在,他翻不出天去!爷爷给你做主收拾他。跟爷爷说说,他这次又做什么坏事啦?”
杜茹月喉头一阵阵发梗,一个字儿都吐不出。只死死低着头,忍着眼角与满腔热辣酸楚。
不知是长是短的一阵静默后,薛老太爷忽然一叹。
“你这,难道是你祖母她……可是需要寻什么难得药材,又或需递帖子请御医?还是银钱不凑手?”
“但凡薛家能帮忙的地方,孩子你别客气,直说就好。什么都不重要,工夫耽误不起的啊。”
这一瞬,杜茹月只觉呼吸都不由一窒。
‘不能再这么拖着!好歹说点什么。绝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并没掩饰自己泛红的眼角与鼻头,甚至连眼中的泪意都没刻意收敛。
但却让嘴角向上轻翘,带出一抹轻松笑意。
“薛爷爷,你还是这么神机妙算。但其实我祖母并没什么大事儿。您知道的,她久病卧床,昨日我们聊起您和我祖父,她想起许久没有您的消息了,就让我来一趟看看您。”
薛老太爷闻言眉头微皱,认真审视杜茹月片刻才放下悬着的心,无奈又怅然的摇头叹息道。
“哎,我们这些老家伙啊,都到时候喽。”
杜茹月垂首,再忍不住哽咽,“您老,别这么说。”
“哎呀,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为这伤春悲秋,岂不辜负了还有的好日子?来,既然难得来一趟,咱爷俩别光说不开心的事儿啦,陪我手谈一局!”
玉墨在知遇斋外,可不只是枯等杜茹月出来。
边等边躲期间,他也没少给院子里,不敢大张旗鼓却又急着寻他们下落的柳氏手下爪牙们找事儿——遛得这帮人没头苍蝇似的满院子乱转。
他这儿惊心动魄东躲西藏,却也玩儿的不亦乐乎,心中还估量着怎么也要再坚持半个时辰才行。
谁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后,杜茹月竟大摇大摆从正堂门口走了出来!
玉墨一瞬愣在原地,整颗心差点儿蹦出腔子。
‘要玩儿得这么大吗?!还是说示威?又或在报复?’
不及多想,他已急的满头冒汗,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杜茹月一人面对即将失控的场面。
可就在他要冲出藏身之地时,杜茹月的目光忽就直直射向他。
‘别来。’
明明她并没开口,甚至嘴唇都不曾动过分毫,可牛小饼就是觉得自己听到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的愣神与困惑之际,杜茹月已将目光转回,看向阶下,潮水般向她涌来的柳氏爪牙们。
“杜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啊。可叫我们一顿好找。”
柳氏身边另一个管事钱嬷嬷,边面色不善地紧盯着她,边皮笑肉不笑地试探着,间或目光还扫视着她身后的知遇斋门里。
杜茹月目光不闪不避,平静回视的同时,声音淡而坚定道。
“钱嬷嬷不用胡思乱想,也不用多问。此刻薛世伯祖已睡下了,若你或让你来办差的人想知道什么,等晚些时候,让她亲自来问吧。”
“这……”
杜茹月交代清楚后,不管一脸纠结犹豫左右权衡不知如何是好的钱嬷嬷,及其身后如狼似虎却不敢轻举妄动的仆妇和小厮们。
自顾自走下台阶,直接扬长而去。
“杜姑娘,您这是去……嬷嬷,嬷嬷哎!杜姑娘又要跑了啊!您快……”
“什么?!那快追啊!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啊!都去追!”
杜茹月快步离开后却并没走远,独自等在路边树丛里。待看到将众人都引出知遇斋后,她这才现身。
“钱嬷嬷,可是急着去寻我?”
“你!你怎么没……杜姑娘您这是,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
杜茹月本也不是为了刁难捉弄人,见钱嬷嬷一脸惶惑又无可奈何模样,边做稍安勿躁手势,边开口直言道。
“我之前所说并非戏言。薛世伯祖的身体如何,你们当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一来人多嘈杂会扰了他老人家休息,再者,有些话也不便在知遇斋分说清楚。”
钱嬷嬷闻言,瞬间满眼戒备地盯住杜茹月,声音都比先前紧绷。
“您说。”
“也不是没什么大事,只需嬷嬷帮我给薛夫人捎句话。”
杜茹月略斟酌后,抬眼郑重道。
“约定之事不会变,但为了薛世伯祖的身体考虑,一切暂且押后再说。等时机成熟之时,或我或薛家操持都行。若无异议,便各具文书三日后遣人互送到各家府上即可。”
钱嬷嬷根本是有听没有懂,一头雾水的欲言又止时,杜茹月已又继续道。
“当然,若薛夫人或府上哪位有异议,我不介意再跑一趟薛府。彼时咱们当面对峙说清也好。”
“这不至于,不至于吧?您在说什么啊,呵呵呵……”
钱嬷嬷虽不清楚底细,但对自家大少爷的事也略有耳闻。
眼下只看氛围,她其实心里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但为了不遭池鱼之殃,也不想趟这浑水,便只当自己脑子少根筋儿,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杜茹月也懒得去看去想旁的事。等说完自己想说该说的话后,便告辞转身,大步离了薛府。
一路上,她心底虽还惦记牛小饼如何了,也不知今日之事会不会牵连他。
但因心知自己此刻是薛府一切麻烦的源头,尽量不与牛小饼有牵扯,才是对其最好做稳妥的处理方式,便只能压制关心,尽量能速速归家。
好在,来时并没兴师动众,不曾雇车也没让春桃跟着一起。
如今只要走的够快,尽早找到春桃,再打道回府,便能让这乱糟糟的一日彻底告一段落。
杜茹月边如此计划着,边健步如飞地奔出薛府的大门。
可谁知,就在遥遥看到春桃身影,满以为就此可算如愿,一切能尘埃落定之时,忽听到身边隐隐有若有若无的一声声呼救。
“……救,救我……”
本能循声望去,只见身边一条昏暗小巷里,一靠坐蜷缩在墙角的衣衫褴褛男子,正目光如炬的定定看住她,目不转睛。
这一瞬,杜茹月虽早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瞧出对方不过强弩之末,别说对她有任何威胁,怕是想起身都难。
可她莫名就是心底倏然一惊,甚至不寒而栗。
但下一息,定睛细看,那人明明只是一副灰头土脸,气若游丝模样。看向她的眼神中除了满满求生的渴望和倔强,并无任何恶意或敌意。
也许,只是这人太害怕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目光才如此惊人,以至一眼就让她胆战心惊了?
杜茹月定了定神,终究不忍见死不救,抬手冲远处慢悠悠向她走来的春桃招手,并吩咐道。
“去雇一辆马车来,我在那儿等你。”
看着春桃不情不愿转身去办差后,她这才转身往那小巷里走去。
“别担心,我让人去寻马车了,一会儿就载你去医馆。或者,你需要先吃喝点儿东西吗?”
杜茹月边靠近查看情况,边轻声询问。
谁知她才俯下身,忽就被那看似孱弱无力到极点,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的男子,一把掐住手腕,猛拉到其身边!
“呜嗯!你做……”
“嘘,若不想死,就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