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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九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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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京中崇安坊。
“小姐,咱们真要去退婚吗?可老夫人……”
“祖母那里,我回去自有交代。”
杜茹月边说边昂首,定定地望向头顶,御笔亲书的鎏金牌匾——薛府。
“这婚事不退也留不住的,与其拖到最后两家难堪,结亲成了结仇,往日恩人也变仇敌。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料理明白。”
丫鬟春桃急得都快哭了,“那,那,那老夫人不能断的名贵药材,咱们之后去哪里买?”
“再说,就算真有地方卖,咱们也买不起啊!您真要退了这门亲事,可就再没人接济咱家了!您要想清楚啊!”
杜茹月闻言一愣,转头好笑地看向小丫头。
“留着这婚事,就是为了拿捏薛家,就能让他们自愿供养,一直接济咱家了?”
春桃噎住,面色霎时一片通红。
“哎呀,姑娘您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哪里就说得上什么拿捏不拿捏,供养不供养了?”
“都是亲戚里道的,不过是雪中送炭伸把手的事。再说,薛家高门大户,于咱们家是千难万难的事,在他们家眼里手中不过就是芝麻绿豆般不值一提。您又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杜茹月被气笑了,苦笑着摇摇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先不提就算是真姻亲,也没有躺在别人身上吃喝的道理。只说一点,难道人家有本事就活该倒霉让咱们家叮着吸血?”
“姑娘!您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家?!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薛家老夫人天天在嘴边念叨的话,她不该高兴咱们给她薛家这救人的机会吗?”
边说,春桃的双眼边渐渐泛红。
“我有什么错?不过只是一片好意,说的也是实话。人薛家都从没说过如此刻薄的话,您又何苦说得这么伤人!”
杜茹月气的胸膛起伏,很想追问春桃一句。
‘难道别人不说,就是感觉不到,就是觉得咱们对么?不过自欺欺人,最终或早或晚都会反噬自身。’
甚至推己及人,若让春桃时时接济她乡下家里的那些堂姐妹们,她又是否能做到毫无怨言,无芥蒂,乃至甘之如饴?
春桃的情况还是有血缘,比之薛杜两府近了不止一层。
只是看着小丫头泫然欲泣,委屈泛红的一双泪眼,杜茹月到底不忍再开口多说一个字儿。
这丫头有一句话总归是没说错。
于杜茹月和杜家来说,春桃是无过的。哪怕这番话理上不对,甚至真依此行事更是害人害己,但发心却也真是为着杜家和她杜茹月。
无声暗叹一口气,杜茹月摸出袖袋里的旧荷包,翻出十几个铜板递给春桃。
“薛家若你不想去,就去替我买些蜜饯糕点,祖母压药苦的零嘴不够了。还有,再买两串糖葫芦。一串给祖母开胃,一串你等我时垫肚子吧。”
春桃最初还在低声抽泣,听到有糖葫芦吃,立时眼都亮了。
“小姐……”
“喏,快去吧。”
害羞一笑,春桃别扭地伸出手接过铜钱,闷闷“哦”了一声后,转身便脱兔般飞奔而去。
待将春桃打发走,杜茹月抬头又看了一眼熟悉却也陌生的薛府金字牌匾,深吸一口气后举步缓缓走近,拾级而上。
“哆哆,哆哆哆——”
“谁这么没眼力见儿的,夫人才刚睡下……”
“吴妈妈,您老快开门呐,有大事!”
薛夫人身边的管事吴妈闻言一愣,迅速起身去开门,而在其身后碧纱橱里浅眠的薛夫人也被一起惊醒。
“碧莲?是老夫人那边出事了?”
正房门才开启一条缝,薛老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碧莲已闪身挤了进来。
“不好了,夫人!”
“呸呸呸呸,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沉稳,怎么也乱说话的?”
“吴妈!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
一把推开身边挡路的吴妈,碧莲两三步奔到碧纱橱边,低声急道。
“夫人您快起来,随我去松鹤堂看一看吧!杜家,杜家那姑娘,竟是亲自登门来退亲了!”
想说的话吐出口后,该说不该说的也都跟着越发顺畅起来。
“眼下还只有老夫人在应付着,别一会儿惊动老太爷,那可,可就麻烦……”
薛夫人原本愣在原地,一脸不敢置信与纠结犹豫,久久都不能回神。
但当听到“老太爷”三字时,猛然一激灵就坐直了身。
不用碧兰把话全都说完,她已一叠声催促道。
“快,快快!吴妈给我简单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赶去松鹤堂!”
“对了,还有,碧莲你这去找老爷身边的玉墨,让他派人催老爷下值立刻回家。再让他亲自盯着老太爷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时来报!”
薛夫人的小院儿鸡飞狗跳时,松鹤堂里同样气氛凝滞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杜姑娘,先喝口茶吧。咱们有什么话,慢慢说。”
经久的静默后,薛老夫人先端起茶盏,客套道。
杜茹月本以为一切会十分顺利。
自己来退亲,该是两方皆大欢喜之事才对,可怎么薛老夫人的态度这么怪不说,屋中听完她说辞的薛府众人,竟也都一个个噤若寒蝉像被什么吓到了似的?
可,她当真只依样画葫芦,说了退婚时该说的,再平常不过的客套谦辞而已。
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杜茹月一时看不透此间缘故,且事已至此,说出的话覆水难收,她也只能静待对方下一步的举措。
“多谢老夫人。”
收回暗中留意打量四下的目光,她安然端起茶盏,细细品茶。
细瓷杯中茶香袅袅,水汽氤氲中,似乎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柔和温情了起来。
只是这样诡异却也平静的氛围并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涟漪般的窃窃私语的嗡鸣由远及近。
紧跟着,有小丫鬟快步入内,附耳对薛老夫人禀报了什么。
“嗯,请进来吧。”
薛老夫人听后只随意地摆摆手,放下茶盏后,边起身边低头微微一点,冲正困惑抬头望向她的杜茹月,缓声道。
“杜姑娘,请恕老身失礼,精力不济,不能久坐待客。”
“且儿女亲事本是父母之命,老身不便多插手。这事你既做得主,便与薛仁杰的亲娘商量好了。失陪了。”
杜茹月最初听得一愣,待回神立刻起身,依礼福身恭送薛老夫人离开,心底却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
她这婚事,本就是隔辈的祖父与薛家老太爷定下的娃娃亲。如今薛老夫人拿这话搪塞人,实在是有点儿敷衍,甚至连借口都懒得找的意思。
而离去的不止薛老夫人及其贴身侍从,紧随其后还有鱼贯而出的丫鬟仆妇,转瞬之间堂中竟只剩了杜茹月一个。
这,总不会是有什么背人的事要与她密谋?又或,杀人灭口?
不过退婚而已,何至于到这地步?
就在杜茹月百思不得其解,皱眉注视着虚掩门扉时,门外终于又有了动静。
“……守在这儿,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其他人,都下去吧。”
这声音杜茹月并不算熟,但只听那气若游丝似的命令语气,想也知道整个薛府也只一人,即薛仁杰的生母薛夫人柳氏。
其实,从松鹤堂院门到正堂门口距离并不算近,少说也有近百步,而那小丫鬟的服色正是守院门的低等丫鬟。
以柳氏的身体,只这么点儿工夫就走完了这百步?
那想来,她应该真的挺急的。
一念及此,不等杜茹月再多揣度,柳氏本人已推门而入。
而其身侧除了一位面善的中年管事妈妈,果然再无旁人随侍。
看来这是真要密谋了吗?
杜茹月心底打趣,面上却不失礼节,端庄沉稳上前轻一福身见礼道。
“有劳薛夫人亲自跑一趟,不知您可听说我今日来意?”
柳氏似乎真的走得太急,又或最近身体又再抱恙。
及至站到杜茹月面前,人还在微微喘息。虽能听出柳氏压着声,努力放缓节奏,或也正因压着这口气?
那并不明显的近在咫尺的低低喘息声,恍惚间似在这静谧少人的空旷正堂,有了别样的分量,直让杜茹月心里竟也莫名跟着发紧,沉甸甸的难受。
“要不,您先坐下歇歇,喝口茶。”
说不清是她受不住这憋闷的紧绷窒息感,还是忽然想起家中的老祖母,杜茹月蓦地就不想快刀斩乱麻,迫得人太紧了。
反正该说的话已说,哪怕薛家换了个人来应对,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且按杜茹月往日观察,薛家从上到下除了薛老太爷,以及不管事的薛老爷和薛二公子,就没人看好这桩娃娃亲。
想来,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薛家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与薛老太爷交代?
杜茹月扶着柳氏到上首安坐时,心中已打定主意,一会儿便从此入手。她也不为难柳氏,事由她起,自然该她去善始善终。
可谁知,柳氏才坐下没喘上两口气儿,就一把抓住杜茹月的手,哭诉道。
“好孩子,是我们薛家对不起你!你饶了士杰他吧!好歹,你们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