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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败局 败局下隐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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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罚我没有带过来,用剑可以吗?”
天罚是宗门传承之物,贺辽离开时没有带走它,打下了灵印的认主法器他人无法驱使,因为贺辽被废灵印也无法解除,收由宗主看管待贺辽死后灵印消散寻找新主。
为避免耳目,祝长清将这次的约战地点选在郊外,她抽出不常用的无相引递给贺辽。
这是祝长清的左手剑,风本无相,故名为无相引,霸气程度上只比天罚浅一分,贺辽的眼神落在师姐虚握着的手片刻,还是拒绝了。
无相引的手感要比降天白轻一些,握惯了刀,她更喜欢厚实点的法器,但这不是她拒绝的主要原因。
贺辽拿出随身的离恨,转了转胳膊:“我用这个就好。”
随即平复气息向场地的另一端走去,她的战术需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必须把控得当,杜绝中断的可能。
走的离祝长清越远,她的心越静,手指的颤动被隐在行走的步调里,在心落入会犹豫的间距前,她停下了。
祝长清皱眉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离恨她观察过,即使掩盖过旧痕的斑驳纵横,依稀能窥见前主的夺目风采。
然而上面一条新痕都无,至少三年内都没有使用过,无相引的趁手程度对贺辽来说绝对是大过离恨的,但看贺辽神色坚定她不再多言。
这是祝长清第一次与她约战,贺辽眼神复杂,做惯了邀约方,角色互换下心中的不可思议要大过身体的异样。
“咳咳。”说早了,身体还是更明显些。
她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她说不上来,祝长清不喜欢拢泽的邀战风气,连她本人的师兄也常被一视同仁的一概拒绝,通常她只要坐在那就邀约不断,无需主动相邀。
祝长清的竞擂对手十之有九都是贺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一清二楚,她向来输少平多,祝长清很有风度的点到为止让她一直质疑那几场平局的判断。
败局下隐忍不发的她被那双眼睛几乎看见了灵魂,文气的青年站在台上俯视着她:“我想看见全部的你。”
这一声险些击溃心防,她浅显得可笑。祝长清堪称完美,诛心的话语也能说得这般温柔。
场外人声鼎沸,两人身位的落差让贺辽的窘迫无处遁形,挑衅意味的词让她们之间的对峙落针可闻,她猛然抬头——对方的身影被日光阻隔,拢在一片阴影里,模糊中俯身向她。
那是上位者的姿态。
“锵!”清透的剑鸣声划开了回忆。
贺辽沉声道:“师姐,我攻过来了。”
随即她提剑向祝长清击去,纯黑的长剑划出浓重的色彩,暗纹涌动间赤色的光芒闪现,如迸发的火星在虚空中发出爆裂之声,灼人的热浪随剑而至!
祝长清闻声色变,这是她第二次见贺辽动用隐脉。
残损经脉里雷火奔腾,所过之处榨取着身体里沉寂的每一道灵气,鸣声所过四溢的灵气焦灼着涌出,无形的力量控制着它们凝实,瞬息之间,雷纹火痕若大河途经把细小的支流全部吞并。
游龙环绕般的气旋让灵气成功突破残损自行搭建起与经脉的连接,贺辽一步踏出,灵气已运转了数个循环。
灼人的痛感让她将剑握得更紧,雷的强横与火的暴裂被紧压附着在长剑上,蓄势而来!
数载的修行在她身上刻下烙印,她不似往日沉寂,像惊雷等待着时机带着劫火落下,雷霆乍响时已成燎原之势。
“贺辽!谁允许你动用主脉的!”祝长清的怒喝在灵气翻涌间湮灭,贺辽不打算停下来。
天空中乌色漫天,雷云蛰伏。
雷与火的运用让这爆裂声越发迫人,主辅相合的灵脉在她在战斗中将自身平衡至最佳状态,借助雷脉运转快的特性,她要在灵气溃散前与祝长清正面交锋。
一次真正的胜负。
她一直知道祝长清在以往的数次对战中没有使出全力,她们的对垒从台下到台上都是贺辽输了,师父的叮嘱让她没有机会与祝长清全力一战,但至少现在可以,没人能阻止她。
宛若天罚的雷光已至。
“停下来!你在寻死吗!贺辽——”
“叮——”灵气对冲的中心里一道剑芒飞掷而出,虎口的刺痛感让明锐的利刃从手中脱落,被击落在几十丈外的土地上。
剑身长而窄,散发着银蓝的光泽,那是——无相引。
商尾的呐喊越过时空与眼前重叠,灵气迭起的威能使尘土翻飞最后扑簌簌地落在边缘的结界上,坠落。
师父,我真的是不孝徒啊。
蛰伏的雷雨终于姗姗来迟,先行一步的雨珠被剑刃分割,随着剑脊滑落,滴入身下的干草。
贺辽放开了手里的剑,任它横陈在泥水中埋没。
泥土飞溅在光洁的剑身,她脱力般脚下一松,直直地跪在祝长清身前,垂首将脸埋进自己干燥的掌心,恍若被宣判的失魂人。
“你在骗我,你的手根本就没有好。”
她的嗓音干涩,刺痛感在全身蔓延,悔恨侵袭了身体,她的状态急转直下:“你该杀了我啊!祝长清,为什么不这样做,师伯师父都因我而去啊!”
退隐多年的葛天流是因为她才去的商尾,如果不是如此,孟师伯也不会在险地遇上他。
说到痛处已经语不成句,她极力控制着哽咽让呼吸勉强维持顺畅。
“我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在堂下的时候厚着脸等着你出现,期待你告诉我‘你没有死’,在客栈遇见你时,期待你和我说‘伤势已愈,并无大碍’。我知道,不是你欺骗我,是我在欺骗自己啊。”
所有的伤痛都变成伤害自己的最好手段,她在痛苦的片刻喘息中声嘶力竭:
“双剑的定渟君,怎么能败在我手上呢,你是双剑的定渟君啊,师姐!”
众人皆知新一代宗主是天生的双利手,是剑修开宗的拢泽古往今来最天赋异禀的人,怎么能因为她毁了前途,贺辽宁愿当日就死在商尾。
祝长清应当回到她的位置上去,而不是被她拖入泥淖。
她有什么资格将青竹折伤,又有什么借口与她并肩拢泽巅。
明月从来只有一轮啊,没有比九天之上更合适的地方,不要选择站在不相衬的她的身边。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落下,与冰凉的雨水融在一起,无法消弥的罪行被冲刷得愈发清晰,她痛到不能自已发出微弱的呻吟。
在她侧身栽倒前被拥入潮湿的怀里,温热的气息呼吸间从衣缝扑出糊在脸上,心跳在这温软里逐渐变得迟缓微弱。
好想就这样结束。
感受到她气息的流逝,祝长清猛地将她拉出怀抱,瞬息之间她施法移形回到了客栈。
贺辽的意识已经昏沉,耳鸣声远胜天上的轰鸣,心理上的溃败让先前掩饰的痛苦尽显。
发丝散乱的贴在脸上,泪水将睫毛浸透无意识地落下,本就透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生机,往日冷淡又强硬的人就这样卸下防备瘫软地靠在她怀里。
“混蛋。”祝长清为这衰弱的心跳低骂。
生杀予夺都难有动容的她慌张又惶恐地从戒圈里取出红色的方盒,不大的盒子在手上抓得发颤,墨绿的药丸安置其中,她轻抬贺辽的下颌试图让她张口。
即使将她的下巴捏得发红还是失败了,贺辽痛得出奇根本分散不了她的注意力。
屋外大雨倾盆,砸在心窝上发潮发热,床榻上的人倾身向前向对方靠近,带着芳香的羽毛在迷糊中贴着她翕动。
贺辽想睁开眼睛看看这片羽毛却数次失败,羽毛又轻又柔的扇来一阵暖风,心上放松但身体造反地对此紧绷。
啊——好痛,谁在咬她?
血腥味在嘴边铺开被迫张了口,不待她舔舐伤处,清苦的异物寻到空当趁虚被按进嘴里,口舌湿热苦得人反射般推拒,血与药混在一处让难受得人无以复加,想侧头吐出又被人扶正了头,随后温热又柔软的触觉侵袭向前将药丸推得更近。
达成使命后这份柔软不留恋的离开,许是看她难受,有一只手抚起她的腰背喂进些许暖水冲淡嘴里的苦味,不能自主吞咽的贺辽被呛了一口,本来就沾湿的领口更加潮湿了。
液体染着血色从唇角流下在锁骨处做了些停顿,在挣扎下滑入胸口,留下一道淡粉的水痕。
一口都没喂进去。
照顾之人来了脾气,索性含了水去撬她的牙关,总算让贺辽张了口。伤处的血色染在两人唇上又被吞下含在嘴里,原本的照料变了意味,她恶劣地去磨蹭伤口宣泄自己对她的不满。
贺辽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明明年幼时还是对她亦步亦趋踩着她脚印,叫她“师姐”的孩子,她们如今竟然生分成这个样子。
等她感受到这份疏离时,贺辽寄回的信已越来越短,变得惜字如金,她只当是修行艰苦无暇浪费笔墨,但她很快知道并非如此。
长老展示的宗内弟子历练卷述里,贺辽写得具体详细而不是给她的寥寥几笔,字迹苍劲亦如她的刀法,由此可以想象到当时贺辽对事件的不同心绪。
有时些许愤慨,有时古井无波,她惊骇时写的笔触会变得不规矩,似乎是在匆忙下完成得龙飞凤舞,难不成当时那个凶兽就在附近嗅闻她的踪迹?
怎会这般大胆又不小心啊,小辽。
跟在宗内不同,卷述里的她鲜活得要命。
为了将离群的凶兽脱离人群于是干脆掉转方向,偷了凶兽的幼崽,一路扯去百里外,晕头的凶兽终于觉醒,与她来了一场半月的追杀狂奔,成功远离了人群的聚居地;在两方人马火拼正酣的动荡之地,夜袭勾栏斩落贼首引发暴动,分神之际摘得桂冠;抓捕童叟皆欺,行踪难定的符修,强迫黑市联合瓮中捉鳖......顺道把企图杀人越货反水的对家给宰了。
贺辽真的是,如此直抒胸臆,半点不懂美化。
这样的贺辽让她很想靠近,她也从那时意识到此人在躲她,是她做错什么了吗?
她对此感到不悦,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纵容盛临与拘骛的矛盾,又恰逢时宜的出现,让贺辽对她避无可避。
贺辽喜欢对决,于是她频繁的出入校场将名次刷到最高,让她无需再去众人中择选对手,做她的第一选和唯一选。
山不见我,我自见山。
关于二人不和的传言也随之而来,世人都爱纠缠不清的故事,想当然的编排她们。
然而回宗后贺辽对她越发的守礼数,在只有我与你的场合,还需讲什么客气!
是要做实你我的不和吗?出去几趟回来怎么把凡尘那文绉绉的客套学回来了,明明约战时对她欲言又止怎么从来不说,你在落寞什么?贺辽!
不仅弃向来不离身的天罚不顾,还将给她傍身的降天白扔到暗云里,连无相引也不愿意触碰。为了彻底抹去行踪,谨慎得将她置办的物件倒卖一空,真是令她牙痒。
她一直以来若即若离的态度,在这一间窄房里全身心的拥抱终于让祝长清有了安定感。
她们相识已久,相伴的时日却不长,限定在少年的时光是堆砌爱意与信任的基石,在短暂的数次重逢里,用只言片语搭建成坚实的城池。
“活下去,贺辽。”她誓要让背后之人付出代价。
在祝长清昏迷的那一年,有人意图在问责前抹杀重伤的贺辽,永州商尾一战掀开了昆仑域表面的祥和,如今鱼目混杂,布局之人搅乱昆仑让贺辽成了商尾残局下众矢之的替罪人。
拢泽宗一直对此三缄其口,但不代表要吃下这个哑巴亏,他们将此按死在贺辽身上是借势而为,大宗小宗以此为借口要的交代不过是想从昆仑域最大的宗门上咬下一块肉。
一群废物既没能在商尾遗迹里有所获,还想在昆仑弄出名堂。
永州的潜伏者如今还在贺辽一事上大做文章,勾结永州修士之事根本是无稽之谈,贺辽一直无意逐鹿宗主之位,别说是策反,连打动她都万分困难,在修行面前任何事物对她来说都是蝇头小利,她不会浪费时间去做这种事。
葛师叔虽有意问鼎,但在大是大非上善有决断,他与师父从昔至今都是光明正大的较量,不屑于明枪暗箭,但葛天流不敬师长的恶名在外,宗内对他并不待见。
葛天流喜怒不定,年轻时在宗内异常高调,老一辈对过去的回忆多有忌讳,对他无甚善言,谈及他勾结永州修士作乱一事表现出一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态度。
虽为一峰之主,多年前在与拢泽宗众老一次搏斗后,由孟朝宗主出面调和,此后葛天流不再与宗内往来,退隐凡尘。
他的退隐被他们视作猛兽蛰伏,多年在外早与拢泽失了联系,唯一与宗门的联系只剩下他的弟子贺辽,这几十年来曾有人看见葛天流多次出入永州,与臭名昭著之徒把酒言欢,他的叛离是可以预见的。
他们只觉得可惜了贺辽。
贺辽作为葛天流的唯一弟子,可以说是最像他的人,也是最不像他的人。
性情稳定,行事磊落,在执教堂和经阁受到的赞誉是多过祝长清的,但也仅限于这两处。
她不爱走动,熟识的人不多,平日里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气场除了盛临峰那群大大咧咧的武修没几人敢近身。
能在拢泽宗内最严苛的地方得到承认和欣赏也说明了她与葛天流的不同,永州与昆仑素有旧怨,贺辽再尊师重道也不至于昏了头跟随葛天流一同反叛。
原因是什么?师叔确对师父有隔阂,倒戈一事即使牵强但尚可预见。
那贺辽呢?偶然间撞破的空寂不是第一次,那被抽离后的空洞她曾见过的,要比在永州她和贺辽的遭遇之战更早。
她的失控前兆很早就出现了。
贺辽,你怎么能一直瞒着我?
师父曾说过他们二人所习血气过重,需要辅之以心修,若有懈怠在处事上容易陷入极端,葛天流外出的时日过多,让她多关照身为师妹的贺辽。
事实上贺辽并没有给她多关照的机会,葛天流的随心所欲贺辽没继承到。
贺辽尊敬师长,恪守宗规,俨然模范弟子的死板样让她一度觉得师父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贺辽稳定得跟守门的石狮有的一拼。
跟任尔东西南北四处流的师叔两模两样,师父见了都误会,私底下还嘱咐她不要管教贺辽过甚。
这么水灵一娃子,怎么跟山门石一样?拉出去两者站一块都分不清谁更板正,天流回来她们师徒二人难交差啊。
祝长清默然,真是冤枉,她其实一直希望贺辽能出格一点。
原先她试图从他们二人修习的功法出发论证其是否会扭曲心性,异变灵脉的功法不同,葛天流最开始赶走的那几位弟子灵脉并不相适,学艺不精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祝长清的调查一直受限。
贺辽心境清明,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压制得很好,是什么诱导了她的失控?师叔真的是大逆不道之辈吗,仙殒时的异象为何消失的那么快?
最有发言权的师叔已经仙逝,仅有的弟子在常年的相处里并无异常,永州里的失控宛若一瞬泡影让人不敢相信。
于是在异样再一次出现时,她开始试探,诱导贺辽与她相搏,然而在最后关头贺辽收手了,搏斗演变成了一场对彼此的探究。
她确信了贺辽的定性,贺辽洞悉了她的伤势。
实在是亏本的交易。
正想着,她突然唇上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