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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与我近些 那人在亭下 ...

  •   钟声迈着低沉的脚步越过岁月在耳边驻足,连心都伴着嗡鸣,贺辽摊开自己不大的掌心,那里干净柔软,清浅的掌纹在告诉她,未来未至。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睁开了眼睛,眼前景致迷蒙若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湖边亭下,人影拨开朦胧忽现。

      自然得好似她一开始就在那里,也应该在那里。

      周围混沌弥漫,唯在她脚下有一方天地,人被山雾湖水簇拥,像是被困在其中,又像是用剑开辟而出的立足之地。

      那人在亭下施展开惊心动魄的夺目的光彩,山川湖水为台,剑鸣流光为伴,一舞动人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看不清她的脸。

      贺辽抬手揉眼,想看清眼前人的容貌,低头间带着青涩的少年音蓦地在她身边响起。

      人影们在她身边遥遥一指,像在下雨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杂乱无章又有同一个最终落点。

      ——看,那是孟宗主的弟子,如此卓越之姿。
      ——这一辈又是剑修占了上风,盛临的小子们难办喽。
      ——师妹前途不可限量,与我等不可同日而语......

      或欣赏或艳羡的话语隔着山雾而来,由青涩逐渐变得成熟,少年的语调混着青年的低语与老人的喑哑一起层叠,那人在亭下的身影越发模糊。

      贺辽几度尝试失败,放弃了看清她的面容,这般人物,还是待在天边吧。

      正欲抬步钻入浓雾的另一端时,却见亭下的人影微晃,剑鸣忽止。

      来人收剑入鞘,拨开碍人的迷蒙向她走来,带着舞剑的一身热潮紧抓她的手腕,在被这份灼热烫伤前,她听见和煦风声。

      “与我近些。”

      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隆隆的鼓声骤然响彻心田。

      -

      贺辽醒来时鼓声仍不绝于耳,身体疲惫至极抽不出力气去思索身在何处,勉强从探入眼缝的熟悉摆设里知道自己回到了客栈。

      她松了松手,在梦中被握实的感觉没有消去,如有实感的触觉地让她低头一看。

      一只秀颀有力的手紧握着她不放,手心正被对方捂得暖热,拇指在她的虎口徘徊摩挲,手的主人跟缱绻的动作不同,侧着身子,保持着冷漠的姿态似乎不愿正脸看贺辽。

      贺辽只能费力地偏头去看那侧坐于床沿的身影,祝长清坐的并不端正,半失了仪态,松松垮垮地坐着,左手反撑在被褥,右手握着贺辽。

      她不至于没发现贺辽已经醒了,她微仰着头微阖双眸从喉中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打算看贺辽。

      泛黄的光线描绘出她出众的侧颜,额前的碎发向后落去显出她漂亮的额线,略凸出的眉额角带着英气的弧度压着一双略上挑的眼睛,周身柔和的气质很好的冲淡了这点锋利。

      贺辽几乎要忘了,祝长清不笑的时候是有些严肃,让人生畏的。

      祝长清很少展露自己的锋芒,有着宗主弟子的头衔却像个平凡的普通弟子。

      修炼不精且天赋平平,让大家对她被收为关门弟子一事多有议论,连带着自己的师兄也不待见起她来。

      师兄说,她毫无宗门风范,像个读书人。

      平日里的时间花在书本上,不然就是和同样平庸的弟子一块“厮混”。

      厮混的用词太重,她只是时常在晨习后的间隙为年幼的弟子补进,不过这在看重修习的师兄看来,这并没有区别。

      她乐于将时间花在任何和修炼无关的事务上,当时贺辽被托付给她,想来孟朝也是看重了这一点。

      她除了修炼,其余方面确实称得上一声师门高足。

      经阁里最难缠的师长也常由她去应对,因各种事项逾期的弟子们在庇护下免去加课的责罚。

      御物的修习里摔摔打打是常事,摔怕了的弟子留了阴影不敢上剑,她会用降天白托着那弟子的脚步而行。

      当时的她还不被那么多人叫师姐,也只是一个需要别人关照的小辈,修习的时日长了,很多人都忘了。

      她扮演着乖顺温和的师妹,直到第一次将当时首屈一指的师兄打落台下——

      她剑指喉舌,冷言道:“能者居之。”

      此后叫她师姐的人愈发多了,拢泽的长青竹声名渐起。

      从师姐到长老,再到宗主,每一步都令人信服,兼具了一切才能的人做与她齐名的人也是不易之事,贺辽有几次想放弃追赶她的步伐都会想到雾中孤寂舞剑的身影。

      想到那一句:与我近些。

      就这样真的想再与她近些了。

      贺辽的目光落在她精巧的下巴,随着她突出的脖颈线埋没进她散乱的衣领时顿住了。

      这个不礼貌的位置停久了,师姐终于看她了。

      这一看,贺辽的视线又顿住了,为什么、师姐的嘴角嗑破了。

      她心下惊异,开口道:“师姐你......”

      此声沙哑几乎只能发出气声,她下意识的抿了下唇......她大概知道师姐那块伤是哪里来的了。

      她的下唇不偏不倚也有个伤口,好巧不巧和师姐是对称的,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尴尬得想抬下手,偏偏惯用手也被拉住,一动就把祝长清也牵动了。

      祝长清被她这一拉眸色略沉。

      她原先为其梳理的灵脉乱流都前功尽弃,昨日贺辽的状态本就不好,约战时只想复现商尾时的对决激出失控的诱因,没成想还被贺辽探出了她的伤势。

      刚开始贺辽偏激的手段让祝长清觉得她或许明白了商尾一事是如何发生的,然而事实并非如她所想,贺辽此举不过是也在验证心中所想,在无相引脱手的一瞬贺辽便刹停了。

      她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她的左手。

      如她这般心细如发的人,真的会因运行功法而失了心志?

      以血证道的雷法刀术并没能在她身上刻下如师叔那般的习性,走火入魔只是在商尾见证了惨案的修士们的判断。

      如果真是如此,贺辽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师父托付给师叔,影响心志的程度是可控的,师叔并非向外人所说的在传承上的吝啬和不着调,他对贺辽的爱护有目共睹。

      贺辽这次的伤也很是怪异,乱流出现的第一时间她特意引去别处,但心脉上的乱流如何引导最终都无果,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古怪之态维持得很短,待她欲捕捉时又隐匿得好像从未出现过。

      顺手拿起临近的茶杯在床沿随着思绪轻轻敲击,冰凉的震感入手眼底也越发深沉。

      这与她的失控是否有关联,还是经脉里主脉与辅脉相搏的灵气乱流?

      祝长清终究不是医修,看来这趟烟州是必须去了,于岚堂主近日就在那处歇脚,贺辽这次再怎么抗拒也得......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贺辽:“小辽,你去烟州是去找人吗?”

      此前贺辽失踪数月,寻得行踪后一直漫无目的徘徊不前,原先只当是内心於堵难以消解,这几日突然有了明确的方向她才着急赶来,得了于堂主风声的人不多,贺辽此行也许与此有关。

      她说服自己不去想与此无关的可能,一旦真的无关......贺辽的身体不能再拖了,祝长清指下发力,手中的瓷杯骤然间化作齑粉。

      “师姐你......”

      还以为师姐会训斥,没想到是示威。

      贺辽准备的认错被噎住,目光停留在落在被面的粉末上,轻轻从嘴里“嗯”了一声,又觉得实在难听,于是补充地点头。

      手上陡然一空,祝长清抽出捂得湿热的手,她往前坐了一些,扶着贺辽的腰背为她递来一杯温水,直直地递到她的唇边,跟在楼下吃饭时一样不让她拒绝。

      贺辽只好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喝这么一点?”

      毕竟犯了错,贺辽托着杯底把水喝完了,温热的气息顺入五脏六腑,正待她整理情绪猝不及防地听到背后的人安排道:“明天我们就去烟州。”

      “咳咳、为什么?”

      “你不是要去找人?”

      “......不急。”说出口的瞬间,贺辽感受到祝长清的焦虑,心里一想顿时明白烟州她们各自有要找的人。

      前天她就说要去烟州,应该是有急事要顺道办。

      她善解人意道:“师姐要是有事忙,可以先去。”

      “我一个人去......”哪有看病不带病人的,祝长清真觉得贺辽伤重了,突然面色一变明白过来她们要找的不是同一个人。

      “你是去找谁?”还要把我支开。

      清润的嗓音辨不出情绪,依旧一下下地轻抚贺辽的手背,极强的存在感不容忽视。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在体内流淌的灵气也平稳地梳理残损之处,但这人很明显在生气了。

      在这温暖的怀抱里贺辽谨慎地观察起她的脸色,斟字酌句地在心里预设自己的回答。

      心脉上的痛觉变得迟钝,不知是无力发作还是她的耐痛值上升,并未感受到那习以为常的痛感,空不出神去探寻原因,她要去见的人说什么都不能与祝长清遇上。

      那知道她病情的第三人、离恨的前主,蛊师大家——吕氏。

      而吕氏发迹于永州。

      永州与昆仑的矛盾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二者从根源上就注定了相反的特性。

      自高山隆起,凡修就有了分别。

      昆仑域贵为天险之地,囊括世间高险奇景,独揽天下恩泽,灵气充沛,是先辈们开浊立脉的温床,地灵所以人杰,众多宗门于此兴起。

      永州地险,内外隔绝,生气凝滞浊气袭人,上空千余里不得御空,下行沼泽瘴气蔓延无道,河湖禁行,山吞其人,水吞其物,荒蛮无物之地也——人怨激升,妖者极乐之所。

      高志修士多以永州之行证其道,立其行,然永州多事之地,近年来数人未归。

      一日永州地界处商尾地陷,深埋于地底的遗迹现世,天下修士趋之若鹜。

      在那一场混乱里,捕获的永州死士自爆元神,遗迹塌方,永州多年谋划一举埋没了昆仑域一代有生力量,此后域内更是恨不得将永州邪道屠戮殆尽。

      吕氏在这场杀戮里是否扮演着重要角色不得而知,但其中确实有它的手笔,吕氏族人曾被目睹在商尾出没。

      蛊修作为医修的一类分支并没有像后者多受欢迎,养蛊方式常遭人诟病,吕家的出现其意味也昭然若揭——他们,需要修士的尸体,战场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养料场。

      吕氏百年蛊师大家,生人死人对他们来说不过都是虫卵的寄生之所,即使没落余威犹震,人人自当远之,避之不及。

      该怎么告诉祝长清她与这恶名显赫的人家认识,吕氏草芥性命为昆仑所不容,挂榜缉拿之事已有数载。

      其行踪难定,让贺辽也不确定是否能在烟州寻得其人踪迹,若是无功而返......

      她勾结永州作乱,屠戮昆仑修士之事本就让祝长清受千夫所指,初登尊位,有心之士正不遗余力地寻找她的任何一点错处,师姐的闭关借口不知能维持多久。

      幸好她与祝长清多年不和有目共睹,不然有包庇之举的嫌疑一旦落下,她们彻底无法洗清了。

      师姐与永州不可划上任何联系,贺辽不希望再有一分压力是由她而来,师姐,没必要在为她涉足险境了。

      拢泽宗如今风雨飘摇,不能失去他们的宗主。

      贺辽把所有的情绪咽下,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我要去......”

      “不要骗我。”她打断。

      贺辽在她怀里僵住了,要不是祝长清带伤的左手还托着她的腰侧避免了她瘫软的失态,现在早就坐不稳了。

      祝长清离她很近,热气洒在颈窝里那一片都是她的温度,呼吸平稳到贺辽有些发怵,提前的宣告预示着不安的后果。

      这个代价贺辽并不能付得起,如果是正对而坐还有揣测的机会,很遗憾,她不敢去看师姐的脸色。

      现在到底有多生气......

      贺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身体的反应先一步背叛了她,紧张下呼吸沉重起来,激起铁锈未消的浊气将喉间堵满,不住地呛咳起来。

      “咳咳、呃咳......”不可控的咳声带出血丝,为青白的唇上染上虚伪的气色,身躯的震颤从手传至胸膛,肆意地牵扯出摇摆的弧度。

      冻僵了的氛围被震落一层松雪,被药水浸润的方巾递至身前按在口鼻上控制着失序的呼吸,她听见一声叹息。

      “那人很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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