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05 血族 “这下~我 ...
-
酉时三刻,天边似有霞光,府外炮仗再次炸响,迎亲的乐曲由远及近,院堂子里已满满就座的众亲友们无不翘首以待,连嗑瓜子的声响都低了三分,按耐不住的小孩子们已跑离桌席,猫在院门处巴巴儿地观望,下人们也在沿路各处驻守,一会儿新娘子将手持大红绸由大太太亲信牵引,跨火盆儿,福撒甘露,踏五果,热闹哄哄的给带进柏府院里来,受两旁族里众长辈祝语和酒撒,再跪于堂前,向老爷和太太敬过门茶,依次认了众姨太,最后与老爷一起上祠堂敬香祭祖,并留剪一段自己的头发,用红绳拴系与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笺一起塞于锦囊内,置于香台属于自己的长明油灯杯盏下,当族里最长者将油灯点亮时,便算礼成了。
此时此刻,坐在正中的大娘还算端庄沉稳,有一句没一句的在和四姨太搭腔。
四姨太稍倾着身子,绢帕遮嘴,眼光却盯着远远儿的院门口,说:“太太可知血族,听闻漓城初建之时,血族可是那雁屏山下的一方霸主,可不知怎么的,就销声匿迹了,要我说啊,如今的皇城没准儿都是从血族‘借’过来的呢。”
“都是些无从考证的风语,这都有好几千百年了,谁知道那些过往的真真假假。”大娘挪了挪位置,歪靠向一边。
“欸,可现在血族真真儿是少见啊。”四姨太像是意犹未尽,转而又向爹摆谈:“老爷~你说这血族又不能为你传宗接代,你咋就看上血族的‘姑娘’了呢,而且,谁晓得她多少岁了”四姨太摸着自己脸,愁容难解又有点嫌弃的说道:“太恐怖了,啧啧~”
爹笑眯着眼,安抚似得摆了摆手并不作答。
二姨娘一旁看着,紧紧抿着嘴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转头也盯着远处门口。
我们这辈儿都站在各自娘亲座椅后,我望了望对面依旧出神的棂惜姐,心想看来明儿就得赶紧去找韩宇一趟。
柏术用手肘碰了碰我,眼珠都不打转的小声说道:“姐,你说大家说的这个神仙姨娘漂亮吗?哦不,肯定PIU~亮~!你说她身材好吗?”
我内心惊诧着自己八岁的欣赏水准如此肤浅的弟弟,叹道:“你怎么就不好奇如此PIU~亮~的姨娘进门,大娘会这么淡定?”
柏术转过头看了眼淡定的大娘,再看看眼前浑身散发着超级不屑而不停点动脚尖的亲娘,若有所思的在下一刻,白了我一眼砸吧嘴道:“女人呐~”
嘿!小兔崽子,我伸手便去挠他痒痒,两人缩成一团,忽然娘和众人都站了起来,我和柏术停下来回头一看,不禁傻了眼,一名身材姣好,蛮腰外露,大长腿在侧半露空的灯笼裤里若隐若现,她头发乌黑扎辫缠有碎银白的头饰,额间缀着一滴月牙珠子,肤色如铜,一双柳叶眉下是暗藏深幽的漆黑星眸,还有…还有傲人的上围,正单手叉腰,另手抓着红盖头,歪着脑袋,一抹迷人的魅笑,深深的远远儿的……盯着我!
我觉得一定是我的错觉,不自主地往柏术身后藏了藏。
夏叔和外面迎亲的一众人等冲了进来,女子回头看了看,潇洒的将红头盖丢给夏叔,大跨步便向我们正堂上走来,还有一个阶梯,她停了下来,望着爹笑了一下,又一一仔细的把我们挨个儿瞧了个遍。
所有人都呆住了,无比诧异,在这姑娘强势不容抵抗的气场和美丽又充满邪魅的影响下,竟然没一人“敢”说一句话。
除了……夏叔,夏叔在后面从地上捡起刚刚没能接住扑了灰的红盖头,又是甩,又是拍,急匆匆跟到堂前,开口说道:“哎哟喂,我的姑奶奶,这红盖头不是手绢啊,您得盖头上,不能这样抛头露面的喂。”说着便要给她盖头上。
夏叔有点儿嘶哑的嗓音变得无比魔幻,好端端一句话,说的上拐下掉,憋着破了好几个音,那飙的……才叫个笑人。
我和四姨太都没忍住,噗的笑了出来,院子里的大家也如大梦初醒一般开始嗡嗡低语,场面又热闹了起来,可就这么一瞬她锋利的盯了我一眼,唬得我脸一僵。
“老爷?……太太?”她很不喜欢的推开了夏叔手里的红盖头,瞥了一眼正座的爹和大娘说:“人族真麻烦,非得这十里八弯的一路吵嚷着来,到都到了,还得这样那样的遮着掩着牵着绊着。”
“这是礼数,也是规矩!姑娘未进门,隔着族群横着血脉自然不大明白。”大娘也算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样子,硬气的说道。
“血脉?”女子巧眼儿一瞪:“哈哈哈~”她高声笑道,“说到血脉,我弥轩今儿还真该跟你们说道说道什么是血族的血脉!”
她猛的一回头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编成辫子的头发飞舞开来,缠在上面的碎银白头饰互相撞得叮铃铃脆响,她双掌掌心相向,上下对叠,额间的月牙珠子突然发出猩红的光芒,印着她眼眸里也暗藏红光,她的双手上逐渐爬满像藤蔓一样蜿蜒延伸的黑色线条,向掌心汇聚,两掌之间凝聚出了一团黑紫的能量,突然,她右手向爹一指,似有银光一闪,左手仍端住的那团黑紫能量也随即由中变红,一个反转手向空中一抛,在黄昏与夜幕交织的天空,红团变成万般丝线如天网一般瞬间散开,一眨眼就消失在空中。
所有人都看呆了。
哎呀,我感到额头发际线正中刺痛了一下,抬手一摸,竟然流血了,同时便听到柏龙文和柏龙武哭闹起来,还有四姨太哎呀呀的嚷嚷着不得了咯~不得了哟!
我看了看柏术,又望了望柏棂惜,还有爹,发际正中似乎都沾了点儿血。
大娘紧张的看了看我们,起身喊道:“你……!”
话还没说完,这位名叫弥轩的血族“五姨太”拍着手走上堂前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下~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冰清阁。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哎呀哎呀唤着,月河坐在床头用沾了药酒的棉纱给我清理发迹中的那点儿伤痕,说来也奇怪,就只有爹和我们几个孩子被“击中”。
“月河,你说她那是什么灵术啊?我见她第一眼,还以为她是来抢亲的呢,五姨太怎么可能是她呢?说好的皮肤如蚕纱、如浮云、如观音娘娘那一席白衣去哪儿啦!?神仙姐姐都变女罗刹了~”我仰脸望着月河说。
月河将我扳正,细细的给我上药,说:“是有点儿不一样……”
“岂止是一点儿!那简直就是不一样。”
“是是是。小姐,你别动。”月河说:“这传得不一样也很正常啊,小姐不也和外面传的不一样么。”
我翻身而起,嗔道:“我怎么就不一样了!?你说,我哪点儿就不一样了。”
月河直笑,说:“小姐忘了,今儿,陈老爷不就说了么~”
我竟无言以对。
下午那场混乱中捞了我一把的正是江皇帝都刑部尚书陈老爷的二公子陈允哲。我娘前脚刚到偏厅,爹和陈老爷一众人等也到了偏厅,当时的我如脑壳被门轰然而夹,不假思索将手里撮着的那条腰带丢在了脚下,三踢两踢,踢进了面前圆桌桌围布下。
爹娘看我除了有点儿花容失色,倒是那陈家二公子更显狼狈,不住地关切令郎如何如何。
跟在陈老爷身侧过来的还有一位身穿淡水绿色素纱华服的少年,肤容面庞凝脂玉白,黑眉似剑,刚中带柔,却掩不住他那汪墨潭一般的双眸,他进来看到我时,对我微微一笑,抿起的薄唇越发显得俊美,真的是好仙好俊美!
此刻我回想起才恨恨的内心咆哮,这才是“神仙姐姐”嘛。
可惜他是男子,当时他向陈允哲问:“哥,你没事吧?”
陈允哲摇了摇头示意没事。我才发现,他俩确实有几分像,不过陈允哲比他更加硬朗,更加挺拔,有种军统不可侵犯的肃杀感。
陈老爷在一旁皱眉埋怨道:“你怎么搞得,午后叫你来给柏世叔贺礼,你有公事不能来,现在又闹到柏世叔府门口来了,还好你柏世叔千金无碍,不然看你怎么办!”
爹在一旁圆场:“哎呀,这怎么能怪令郎呢~都是今儿府上安排不周,安排不周啊~”
陈老爷回辞:“诶~这怎么能怪柏世兄,分明是那外头有人引起混乱才导致人群踩踏,犬子今儿身兼公务出现在此,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不知为何,在陈老爷说外头有人引起混乱时,我觉得爹、娘、陈允哲,乃至俊美少年都瞧了我一眼,于是很是心虚、又稍带疑惑、并无比收敛的默默转头瞥向月河。
月河对我挤挤眉:小姐,是不是你闯的祸?
我瞪眼:怪我咯?
陈老爷让陈允哲交代,他倒真听话,毕恭毕敬、平铺直叙的交代了下午所发生的事情,还说:“爹,外面那昏倒的男子在混乱中估计伤势不轻,高弈一人恐怕应付不了。”
陈老爷阻止了想帮忙的爹,很是了解地向陈允哲摆手“去去去,收拾你的烂摊子。”他便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爹没插上话,转头教育我:“你看看你看看,你呀~一黄花大闺女,你跟那男的啥关系?还还……还有,你今儿个跑外面去干啥?”
大家在这一刻都齐刷刷的望着我,窘迫,我弱弱的答道:“我……那个……不认识……就是……那啥……在门口……被挤出去了……”
爹一副你逗我玩儿的表情,娘这时抢话说:“哎呀呀,好啦,没看见孩子这被吓的,还跟审犯人似得。”
陈老爷赞同的点着头说:“这就是柏世兄的大女儿吧?长得真真儿是灵秀,亭亭玉立,娴静雅致的很啊!”
“哈哈哈,陈世弟,这是二丫头,野着呢~”
“咦,这是二丫头?就是那个传言柏府里出了个能上天入地的霸王花——柏府二小姐?”
虽然我从小爱玩、能玩,性子随娘豪爽、随爹能扛事儿,确实也有点点儿“霸道”,可啥时候我就成了“霸王花”?
震惊中看着陈老爷笑眯眯叹道:“百闻不如一见,二小姐跟传言完全不一样嘛!”
众人对我笑,我只把头埋。
正愁恨不得挖地洞时,看到身边左侧走近一双云龙鞋,沉稳中正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柏姑娘,是否能将腰带还于我?”陈允哲折返回来说道。
我相信我那刻涨得通红的脸不是因为听到“霸王花”的头衔,不是因为夺了男子腰带的羞涩,也不是因为那时那刻接收到的火辣辣的目光,而是因为,我不得不默默蹲下,撩开桌围布,近乎钻到桌子底下去捡那条被我踢进去的腰带。
想到此,我扯起被子蒙住头期期艾艾的瞎哼哼起来,月河收拾完东西过来,一把拉下被子,说:“好啦,我亭亭玉立、娴静雅致的二小姐,赶紧洗洗睡吧!”
入夜,月河吹灭了房里最后一盏灯,冰清阁的西南方,也有一间屋子灯灭,透过窗户,能看到黑暗中有两团莹莹的暗红光,似鬼魅眨巴眨巴的眼睛,闪烁不定,向着这边注视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