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春秋》梁春晓

90、44倾城花娇，一眼折腰（上） 天赐花容月

　　天赐花容月赐貌，惊鸿仙子玉窈窕。
　　桃羞杏让李失色，媚骨多姿呈丹娆。
　　父严子敬，家风清正，看着愠怒尚存的父亲，司马康的一腔击敌报国之心，难免充满矛盾：“是，爹爹，儿子明白。”司马光却是隐忍怒气，不由连声叹息：“你明白什么？”司马康不敢迟疑，随后躬身出语：“爹爹，请恕孩儿直言，在世为人，道德仁义的最低标准，就是孝顺，正直忠诚的最低标准，就是爱国，爹娘对我殷切期望，精心培养，儿子也是习文练武发奋图强，男儿立志，都是为了扫除豺狼，护国安邦啊。”司马光怀有国愁万丈，更显意味深长：“为父让你自幼习文练武，是为忠君护国，而并非挑战邻国，倘若邦国之间总是你争我夺，都欲踏破铁马冰河，必将面临大动干戈。”司马康在父母面前，向来敬孝当先，此刻却是满腔愤慨，已然不吐不快：“请恕孩儿不孝，敢问爹爹，我朝本应握有利刃在手，对于西北南疆倘若一再屈尊，过度保守，终有一日，后代子孙，必将成为豺狼虎豹的阶下之囚。”忧心朝政的司马光气得疾言厉色，顿时大动肝火：“简直一派胡言，兵戈之权乃是国之重器，必须要有庙堂法度严加管束，否则岂不成了无缰野兽？”随即怒拍桌案，震得茶杯乱颤。
　　两厢担忧的张氏夫人立刻慈目含怒地瞪向爱子：“康儿，年幼至今，你何曾顶撞父母双亲？”双膝跪倒的司马康心怀深愧，连忙向上请罪：“爹爹息怒，儿子自幼精练武艺，只图有朝一日，实现护国之志，儿子绝对不敢有悖父意。”张氏夫人先是微然一叹，随后温和出言：“我儿做事进退有度，一向合乎礼数，爹娘只是怕你年少轻浮，只要你能明辨是非就好，先去歇着吧。”如释重负的司马康看向父亲，不由轻声叫问：“爹，不得您老谅解，儿子岂敢安歇？”庄肃严谨的司马光不由沉闷叹息而舒缓出语：“唉，不养儿女没福乐，教养儿女牵挂多呀。初春干燥，习文练武不要太过辛劳，下去歇着吧。”深施一礼的司马康自知触怒尊亲，心底愧意沉沉。一个严父慈母之家，一个文武双全之子，司马光一番训诫过后，只能独自承受内修外抚的朝政之忧！
　　一家之经最难念，何处寻得合家欢？张氏夫人起身走向怒意渐消的夫君，一边抚胸垂背，一边出言劝慰：“官人，世人都说棍棒之下出孝子，我倒不以为然。记得远古时候，大禹治水，处处疏通，既将洪水引入正途，又能变害为益。可是禹的父亲鲧，在此之前，却用堵塞之法来治理洪水，结果洪水漫延而事得其反。由此可见，其实，对待子女，不也正是这个道理吗？”想那堵塞之水，可谓过尤还溃，微微点头的司马光依然愁思杂乱，不由苍声慨叹：“性情过于刚直，倒也年轻有为，唉，教人容易教子难，父母之心最可怜！”司马光想着儿子不失本分，心存恭谨，向来不负教诲，倒也难能可贵。
　　踏马独行，林下逐风，胸有定见的司马康唯有驰骋疆场，才会感到壮志飞扬，奈何竟然违背了父亲小心谨慎的治国纲常。仰面穹苍，万般惆怅，究竟是要坚守抱负，还是安闲随俗？司马康的激昂澎湃之心，纵使难以舒展，但却狂跳依然。不知不觉当中，一个不屈不折的身影，竟会清晰浮现，那番正气凛然的质问之声再次回荡耳边：“为何贵者的尊严重如泰山，而贫民的尊严却总是被人视而不见？富贵之家得天独厚，尽享衣食无忧，可是就算不知贫贱为何物，难道还不知路有冻死骨吗？”似有若无之时，那个衣衫褴褛的乱发少女，虽然处境艰辛，却是傲骨坚毅，君子时常想起，已然印入心底。迎着抚面春风，再忆那日雪飘寒冬，纵然送别浮云，让人幽叹孤尘，无缘再见的司马康略一思索，听她慨然又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纵然粗布单衣，不敌风霜来袭，我也绝不乞求嗟来衣食。”此刻置身于春花烂漫的遍野芳丛，举目观望的司马康独骑骏马而信步乘风，好一派秀丽清宁的自然光景！
　　不知不觉之间，竟然传来一阵凌空婉转的美妙歌声，伴着悠扬悦耳的绝妙琴鸣，真让草木醉在其中。入耳唱词，如珠弹玉，词中之景，惹人痴迷，正是文苑词宗晏殊，传唱不衰的得意名作‘渔家傲’：
　　越女采莲江北岸，轻桡短棹随风便。
　　人貌与花相斗艳，流水慢，时时照影看妆面。
　　莲叶层层张绿伞，莲房个个垂金莲。
　　一把藕丝牵不断，红日晚，回头欲去心撩乱。
　　随着飞歌醉人，另有一群飘飘起舞的如花少女，人人轻盈玉臂摇，个个媚态比花娇！众多妙龄女子，环绕一位荡于秋千的百花仙子，如同花瓣衬花叶，众星捧明月。好一幅‘人在画中舞，锦绣含珍珠’，司马康竟然顺马游缰，误入了一片焕彩缤纷，踏入了一个繁花似锦。妙舞欢歌本可沁人心扉，可是胸怀沉郁的司马康此刻却是另有体会，这等行乐寻欢的浮华之音，一时让人倍加忧心，君子冷眼旁观而默然一叹，想此千愁难排，唯有催马离开。
　　美人妙态，尽情欢快，女子唱罢一曲，正值高昂兴致，忽见不远陌上，一位翩翩男子可谓绝世无双，乘马随风，锦衣飘动，稳坐方正，挺傲如松，满是气宇云凌，一身劲骨豪雄。秋千美人绵绵思远，顿时心意撩乱，居然忘记悬身秋千，飘飘悠悠，心头起伏，竟会脚下落空，重心失衡，好一个空中玉环，简直如同天外飞仙！触目惊心的一群伴舞婢女，无不吓得魂飞魄散，皆因追之不及而失声痛喊，值此千钧一发，当真性命攸关。眼见少女夹风似电地突袭而来，身手敏捷的司马康无暇思索，他纵身离马，飞跃腾空，行动神速如风，就在女子落地之前，迅然临近将其牢抓在手，旋转一周方才站稳。
　　惊若失魂，柔弱无骨，随行伴舞的众多侍婢立刻扑跪眼前，一口一个：“奴婢该死。”幸而有惊无险，转危为安，惶恐过度的花容女子这才芳魂还原，却是浑身发颤，她刚对一群家仆瞪起杏眼圆目，转瞬过后，竟然迅速息怒。当她抬起饱含秋水的晶莹双眼，看到非凡男子近在眼前，那一张白牡丹般的桃腮俏脸，立刻羞成红杜鹃般的楚楚娇颜，这位倾城少女，当真姿容绝世，眉彩如兰，凤目霞丹，秋波流转，嫦娥再现，仿佛一个天然雕成的彩玉花团。岂知眼前男子居然敬而远之，一副不苟言笑之态！佳人滴滴含情，此时爱意更浓，随着‘断续杨柳断续风’，可谓‘断续柳腰风中轻’，她正欲忸怩作态地莺声言谢，不想这位铁面君子已然飞身上马而默默远去了。
　　少女之心一旦初系情真，必定甘愿沉沦，尤其这番动魄惊心，一瞬之间已是刻骨铭心，直到身边侍女环绕围拢，颤颤小心而呼喊声轻，半晌不言的女子依旧深陷其中，犹如美梦未醒，随之感叹由衷：“唐代韦庄·思帝乡，不知相思有多长？”随后女子只需挑动美目，已然跪倒一片婢仆，贵者不知贱者苦，不是马牛似马牛，但见一个一个叠加成罗，一步一阶的官宦贵女登高望远，目送英豪少年，直到渐行渐远，还在点足遥观，不顾脚下仆婢处境艰难，佳人不眨一眼，口中娇声吟欢：“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双瞳剪水，曼妙妩媚，想入非非，成双似对，这位千金贵女，思的是含珠叠翠，念的是香柔依偎，腮边红霞久久不退。一旁秋千，随风飘荡，女子虽然毫发无伤，一颗怦动之心却是相思受害，她登高不动地伫立临风，如痴如醉如幻如梦，一心陷入这场英雄救美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