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春秋》梁春晓

89、43迩英之阁，是非之所（下） 同侍君王同

　　同侍君王同殿臣，可叹守旧斥革新。
　　唇枪舌剑针锋对，君前聚讼弃斯文。
　　心怀巧智，善察时势，吕惠卿听此‘良匠美材皆为空’的讥言嘲讽，嗤之以鼻地反驳其理：“一派胡言谬语，却说的好像铮铮铁理。青苗法增收济农，广惠百姓，倘若说到滋生弊病，多因守旧官吏歪曲推行。愚陋自闭之人为了保持顽固，只会着眼小处，察看细微瑕疵，除了大呼小叫就是小题大做，何以利民利国？简直就是居心叵测。其实，国家施行法令，绝不可能毫无弊政，如同健康之人无法避免生病一样，但是只要对症下药，及时治疗，世间没有夺命绝症，只有混淆是非和空口清谈，才是误国之源。”听此矛头直指，司马光拍案而起地厉声痛斥：“闽人狡险，楚人轻易，然而如今朝中，宰执权臣却是南人居多，如此狡诈轻薄，何来复兴社稷的智慧才德？闽人援引乡党而充塞朝堂，天下风俗怎得淳厚？”这种朝野盛传的南北分歧，给人带来相互攻讦的无形压力，生在不同的地域，风俗习性必然各异，既有互相好奇，又有彼此猜忌。有人不分南北东西，落地为兄弟，有人拘于东西南北，互鄙互相欺，各自有非，各自有是，更加各自有理，其实煮豆何必燃豆箕？赤诚互敬皆欢喜。
　　祖籍福建的吕惠卿听此直言猜忌，遭受强烈刺激，随即噌然怒起：“司马大人不是借古讽今，就是枉论南北，其根本目的皆是为了雌黄新法，增添是非，臣立身守道，为国报效，何故受此地域之污？”司马光秉持坚贞，守正存身，当即瞋目怒视地毅然自陈：“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臣为国为民之心，日月可鉴，每每看到本质小人，苟求进身而一心高攀，必将禀明陛下为国除奸。”吕惠卿听得恼躁难抑，此刻当头回击：“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可是司马大人经历三朝，毫无建树，看到新法利国，你却不甘冷落，一味护旧拒新，处处血口喷人，你不只目光短浅，更是心胸狭窄，哪有辅政安民的济世胸怀。”闻名君子的司马光听得愤慨至极，当场扬声责备：“尔等邪恶小人，简直包藏祸心，世间纷论对之咬牙切齿，竟然如此不知羞耻。迩英阁乃是皇上‘宠贤俊，待儒雅’的圣学之地，怎容你这龌龊之徒，居心不良地在此滥竽充数。”二人面红耳赤，皆是伸手互指，言词过激且衣裾颤栗，时而捶胸顿足，几番肢体相触，完全不顾动气伤肝，更是忽略了冲撞龙颜。
　　颇感意外，猝然惊骇，弱冠之年的赵顼眼见两个臣子，先是论战争锋，继而盛怒难平，全都丧失斯文，不顾自损尊容，这场针尖相对的严重冲突，此时愈演愈烈且即将失控，大出所料的赵顼连忙站起身来而从中调停：“二位贤卿何以如此？两家之言，各本其源，朕和卿等谈政论事，只须辨析事理，争气伤身，斗气伤和，干戈应当做化玉帛。”天子金口玉言，及时稳住场面，两人这才互有察觉，赶快压下了三丈恼火，却是各自甩袖转身，怒目不再对视。恶言已入耳，礼失已难收，意不投合的两个尊新固旧之人，本就来自于大江南北，迩英阁相争此后，两颗各异之心更是天南地北了。
　　忧思怀满，志虑难宽，紧拧眉头的司马光踏出宫门，步履沉重地进了家门。与此同时，书香温雅的司马府中，夫人张氏与爱子司马康正在厅堂闲话家常。父子二人都在君前效忠，心思细腻的张氏夫人想到四夷纷争以及变更朝政，夫君时常愁伴三更，她对国家大事也难免忧心忡忡。这位贤德内助，素日相夫教子，此刻怅然垂思：“都说天下纷扰，其实呀，本是人心纷扰，这九洲之大，四海之深，立世为人，应以气度海涵，怎能以私心抢夺呢？无欲无求才能无忧无虑，只有和平无争，这普天之下，才会‘处处神仙住桃源’呀。”听到难以实现的精诚心愿，想到曾经那日乍暖还寒，司马康竟是慨然一叹：“娘，您这一说，让我突然想起一个姑娘，简直鬼使神差，她竟横冲直撞，在我剑下险些受伤，她一席话振聋发聩，当真让人敬佩。时至如今，也不知她身在何方？是否安好？”伊人有去无还，豪言盈耳浮现，司马康不知为何？此事虽然一瞬而过，竟然深深印刻，时常让人萦回思索。
　　眼见爱子心思沉浸，张氏夫人不禁笑语相问：“娘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你说起此事了，街上偶然撞见一个姑娘，你竟这样放在心上，惦念牵挂，放心不下？”司马康本无觉察，一时恍然惊诧：“娘，她虽当众顶撞，那又何妨？身为热血儿郎，必定容人有量，况且那日，她敢怒敢言，当真坚强勇敢。”转而稍显无措且又略带羞涩：“我哪里至于，放心不下？”母亲开解困扰地会心而笑：“我儿勿忧，倘若出自士农工商这等清白人家，只要品貌不差，为娘倒也乐意接纳。”惊中带喜的司马康刹那尘绪辗转，随后思深意远：“不过一面之缘，至今再未相见，不过我敢断定，娘，这位姑娘定像您老一样心地善良。”张氏夫人微然一笑，不禁平和疏导：“康儿啊，你若得遇良人，为娘自然安心，谁人正值青春，不求相伴知音呢！”母亲笑目和煦，但愿爱子称心遂意。
　　一言击中，心念隐动，竟然不知如何回应，司马康茫然叹息，转而开口回避：“人不立业，何以成家？娘，若是知心伴侣，想必一人足矣，只怕此愿遥遥无期。西北豺狼卧榻旁窥，身为大宋臣民岂能高枕安睡？”张氏夫人暗怀忧虑，难免言含沉郁：“海内百姓需要一个太平天下，各国君主总是意欲兴兵争伐，竟然不知民贵而君轻。可叹自古以来，又有多少君主一心守护子民百姓啊？”历代残酷战乱，无不捣毁家园，司马康不禁难奈而言：“古今世人，倘若都像母亲这般怀有赤子之心，世间争端又怎会这样无休无尽？身为平民尚且会为抢占鸡犬而苦苦争夺，做为君王，必然会为开壃阔土而大动干戈。”夫人听此国事纷杂，更是愁绪复杂：“唉，生来平民身犯何罪？要被卷入争战当中苦苦轮回？四夷边邦只知贪心索要，竟然不知，你争我夺何时了？”司马康怀有风云之志，当即慨然出语：“大宋如今立国百年，总与西北南疆往复纠缠，相互之间一直攻伐不断，周围狼子野心越是欲壑难填，我朝臣民就越是难以安眠啊！”想到边境争斗，扰得国困民忧，司马康义愤当头，只叹壮志难酬。
　　母子之间正在闲谈世事，忽听踏入厅堂的司马光愠色满面地愤然训斥：“一派胡言，轻狂小儿，心中除了大动干戈，就是侵扰邻国，难道不知生灵涂炭乃是为国招祸吗？”面对无故责备，母子全都茫然站起。张氏夫人急步走近，一边为司马光解去官服，一边婉然相劝：“官人，自家关门闲聊，何必计较呢？”静立一旁的司马康急忙恭敬施礼：“爹爹息怒，都是孩儿一时失言。”压下怒火的司马光稍显和缓地教导而言：“康儿呀，国政国事，非同儿戏，你这个血气方刚又好勇斗狠的年纪，绝对不能不明世理，你要记住，细微小事可以马虎，若遇大是大非，万万不能糊涂呀。”为人父母皆对子女万般珍爱，全都希望自己的精神思想和物质财富，能被子女一并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