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春秋》梁春晓

87、42才子佳人，贵贱之分（下） 城上春云覆

　　城上春云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
　　林花著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
　　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
　　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 曲江对雨·杜甫
　　夕阳西下之时，一缕锦云霞光射进巍峨壮观的大相国寺。寺院当中，日日不断的飞腾烟雾，在未尽余晖的映耀之下，紫气弥漫，烟光烁闪。就见奇花异树、琼楼宝刹之间，那般馨香燎绕，处处五彩飘渺。致景相约，雅意深怀，心存妙雅的秦观正和雪梅在这芳丛仙境，感受画意诗情，难分难舍之时，一直并肩相依而细语互递。
　　秦观寸念丝牵，自是感慨万千：“秦太虚当初醉生梦死之际，每日只觉昏天暗地，自从得遇红颜知己，竟然时刻心不由己，盼只盼，一片芳心知我意。”雪梅听后，嫣然含笑：“想来真觉奇怪，人在得意之时，喜欢吟诗做词，对酒当歌，而在失意之时，也是喜欢吟诗做词，对酒当歌。难道，哀乐尽在诗酒中？”俊逸儒雅的秦观羞愧颜惭而觉然自叹：“世间男子，各有抱负，人人肩头任重，当知量力而行，唯有怀才不遇，真是愁苦自知。不过试想，遭受打击之时心中多么失落，想必春风得意之际，就有多么忘形，我还真怕少年得志，难以担当浮名呢。此次云途受阻，虽然多怀痛苦，但却有幸得遇雪梅，焉知非福呢。”就见雪梅秀目弯眉，玉容娇媚：“未曾相识多闻说，遥望长如白玉枝，公子展志，不要急在一时，唯独相思，但愿恒长一世。”豪气男儿自有柔情气度，秦观此刻誓言如珠：“想我秦太虚，耕地不如农夫，织布不如农妇，只是稍通文墨，竟在不知天高地厚之时，幸遇和美良缘，秦观虽然平生有限，必定真爱无穷。”这对郎才女貌，伴着香雾环绕，一个万般痴情，一个芳颜醉红。
　　原本冷若冰霜的雪梅，一向英爽有余而温柔不足，唯有面对秦观，才会娇羞陶醉，更显情柔似水。紫霞尽散，清暮湛蓝，一双‘比翼鸟’，风轻月皎皎。浓浓蜜意，尽在含情不语中，心心相映，不语之中尽含情！
　　游入朦胧的有情之人，在安恬静雅当中无限沉浸，却忽听有人扬声高问：“前面可是秦观兄弟？”略显诧异的秦观寻声张望，只见含烟带露的垂柳下面，影影绰绰站着一人，仔细辨认的秦观一时惊喜交加：“竟是鲁直兄。”忙又转向雪梅，热切出语：“这位就是我的金兰挚友，姓黄名为庭坚。”盈盈一笑的雪梅轻轻点头而缓缓向后挥手：“公子前往会客就好，我吩咐家人备好香茶。”紧随其后，已有数名婢女簇拥雪梅转向一边。阔步相迎的黄庭坚已然穿过绿丛青砖，来到近前：“有礼，有礼，太虚兄弟，真是巧得很，今日正有几位大名鼎鼎的士林俊杰，你一定如雷贯耳。”秦观听后，顿时目放韶光：“遇能人，不可失之交臂，秦观可否有幸拜望？”豪气干云的黄庭坚随即诚恳而言：“世人皆被缘字所牵，太虚快来这边相见。”秦观连连点头，忙随黄庭坚绕过几株柳绿桃红，来到一所八角凉亭。
　　此处三人在坐，黄庭坚连忙携手秦观上前引荐，首先介绍气度慈雅的一位上人：“这位高僧大德，便是佛印禅师。”所谓佛印禅师，正是当年了元禅僧，因其道行高深、禅理精湛，曾被皇上赵顼召见入内，奉旨讲经，御赐紫衣金钵，并赐尊号‘佛印’，因此名动朝野。久闻圣名的秦观立刻躬身施礼：“晚辈秦观秦太虚，见过佛印禅师。”佛印微笑之时，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法名了元，字觉老，号佛印。不必拘礼，入坐就是。”秦观不敢疏慢而再施一礼。
　　陪伴同礼的黄庭坚随后转向另外两人：“这二位便是名动朝野的苏家兄弟。”心存恭谨的秦观早就读过苏轼苏辙的锦妙文章，亲眼相见，敬慕怀满，眼见苏辙瘦高身形，温雅清宁，再看苏轼含笑春风，洒脱从容，秦观本就叹然称奇，此时恭身见礼而口称尊师：“小生秦观见过二位师长。”青衣儒衫的苏轼对于后起之秀，一向由衷赏惜，此刻温和出语：“鲁直刚刚还曾谈到你的才学品质，片刻过后就来到眼前了，无须俗礼，只须入坐畅谈。”一众落坐之后，黄庭坚随口解释：“明日子由兄便要出京任职，今朝开怀乐天地，莫管明日各东西，这才叫做有缘相聚。”豪杰才俊，总是意趣相投，面对月色光华，夜景如画，围桌而坐的琼林群雅，时而笑语欢洽。
　　诗文会友，乐境无忧，只听苏辙颇有兴致地开口提议：“刚刚看到那而墙壁，题有杜工部的一首‘曲江对雨’，其中第三句隐约不清，只知‘林花著雨’，却不见‘胭脂何为’？我等不妨专为此句补缺，每人添上一字，也来寻一寻杜甫诗中意境，诸位以为如何？”几人闻听，无不赞同，就听苏轼口出敏捷之声：“那不如‘林花著雨胭脂润’，可否？”紧随其后，黄庭坚朗声开口：“若换作‘林花著雨胭脂泪’，怎样？”佛印淡然含笑：“也可作‘林花著雨胭脂老’，可好？”秦观稍一思索而出言唱喝：“我便反行其道，‘林花著雨胭脂娇’，何宜？”苏辙随口应声且与众不同：“倘若是‘林花著雨胭脂落’，如何？”与此同时，就见佛印取出‘杜工部集’，找到原诗，随从提灯近前，一众探首围观，就听佛印诵读而言：“子美原诗为‘林花著雨胭脂湿’，我等所补，‘润’字形表，‘泪’字含悲，‘老’字衰情，‘娇’字色质，‘落’字无奈，但是，唯这一个‘湿’字，却是表、情、色、态，融为一体，诗中为湿，景中为实，杜工部如此遣词造句，高妙尽释，可谓淋漓尽致。”回味幽长之间，众人细品一番，无不由衷赞叹。
　　一触之下，诗兴大发，苏辙借着月华皎皎，感叹时光美好：“今夜良辰美景，自当敬谢天公，我等何不添诗做词，更增清雅意兴。”黄庭坚连声称赞：“如此甚好，就请佛印禅师出题如何？”只见逸态从容的佛印慈颜含笑而略作思考：“贫僧不如就地取材。此时既有清风又有细柳，既有淡月又有桃花，各位只须在这清风与细柳，淡月与桃花之间，添加一字作腰，所成之诗，既要合情合理，更要引出身在其中的雅观景致，子瞻以为如何？”在这别有天地之间，咏花倚柳，友月交风，真是乐趣无穷的畅快人生。
　　拍手称道，拂髯露笑，苏轼微捻颌下稀疏黄髯，根根都是飘洒逸然：“此题甚好，那我就给在坐打个头阵。”说完之后，脱口而出：“清风摇细柳，淡月映桃花。”然后双目环顾，就见宁思静想的众人当中，苏辙开口吟诵：“清风扶细柳，淡月托桃花。”黄庭坚随后朗声成诗：“清风荡细柳，淡月迎桃花。”佛印口出旷达之声：“清风裹细柳，淡月觅桃花。”秦观当即畅然出语：“清风舞细柳，淡月赏桃花。”荟萃群英，各展才情，千金一刻最是其乐融融。
　　吟诗作对，满含佳趣，正在此时，雪梅玉颜含笑地移步上前，她乘兴出言而声音婉转：“清风飘细柳，淡月观桃花。”众人入耳聆听，皆是刮目相看，苏轼不禁随口赞叹：“真可谓聪颖慧洁，才思敏捷。”仙姿玉貌，妩媚娇娆，雪梅此刻雍容含笑：“不过班门弄斧而已，各位既然谈诗，怎能少了香茶。”说着双手轻拍，便有一队红妆秀女，款款迈步、徐徐而行，来到这诗情画意的珍幽奇境。秀女当中，有人手提灯笼，有人手端茶壶，茶气袅袅，四溢飘香，融合桃花清香、寺内焚香，别有一股扑鼻混香。
　　等到众人饮茶入口，细细品味之时，秦观转而看向雪梅，不由好奇而问：“这是何茶？如此香淳？”却听苏轼一声惊呼：“这是宫里的极品贡茶？”秦观一时思绪混乱，随后迷惑不堪地询问而言：“雪梅，你这上等好茶，是从何而来？”隐约之间，举目观瞻，苏辙竟然面色大变：“太虚，这位姑娘，姓字名谁？”秦观不明所以而答：“姓赵，芳名雪梅。”却见在坐诸位，惊诧而起，秦观愣怔不解之时，众人已经双膝跪倒而齐声称道：“参见宝安公主。”如此清幽月夜之景，刚刚还是笑语轻松，转而居然群英无声！
　　石壁影酬唱，月下往来云。暮色飘烟紫，谁是梦中人？闻言惊醒的秦观不禁左看右看，这才恍然大悟而起，却也卑然自愧、呆若木鸡，面对这位‘倾心红颜久知己’，他竟‘有眼不识金香玉’，此时的秦观情陷难拔且心乱如麻，他沉郁良久，居然措愕失神地缓缓退后，眼看金枝一朵，如同月中嫦娥，秦观不禁屈膝下拜：“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草民秦观，拜见宝安公主。”云月之下，隐约之间，静影幽思的雪梅往常的霜雪容颜再次浮现：“君子之忧，乌云压头，当真如君所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刚刚那番字字珠玉的海誓山盟，还在耳畔回响不停，居然天明之时，夏意浓情，天黑之后，冬寒如冰。切切含悲的雪梅痴心固守却又倍感哀愁，真可谓‘情动爱难收，此意怨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