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春秋》梁春晓

83、40拥新斥旧，足智风流（下） 一来二去撞

　　一来二去撞，三番四次狂。
　　五合六聚闯，七嘴八舌长。
　　张口结舌，束手无策，真把李评气得浑身发抖，但却只能连甩衣袖，又见御史刘挚迎面怒斥：“狂浪小儿，休得无礼，你乳臭未干，竟敢大言不惭，你在御前讲论经义，只知曲解典籍，迷惑圣上心志，一再怂恿陛下与西夏对敌，实属不顾家国大义。可知绥州，本为西夏所有，两国边境真若因此兴起战争，必定为我大宋招致后患无穷。”王元泽怀有忠君爱国的一腔赤诚，他此时拱手礼让而不卑不亢：“御史大人，所谓内安百姓，外整甲兵，方为长久安国治道。下官虽为一介书生，文不见功、武不见名，但又岂能丢了忧国奉公的男儿血性，反观食君之䘵的各位大人，难道说，在高楼大厦当中醉生梦死，才是为人臣子的应有担当？在因循守旧之中积非成是，才是为官数载的应尽之职？想我大宋立国百年，始终强敌相伴，年年岁赐钱帛，绝非长久之计。西夏借口讨要绥州，无非就是投石问路、敲山震虎，我朝真把绥州归还，才是为国滋事的祸患开端。如今，对待西北南疆，诸多边患邻邦，我朝唯有等待良机出兵征服，无穷后患才能彻底消除。各位大人，明明可走天高地阔的光明坦途，却为何非要执意踏上崎岖小路呢？”一番直口言说，当面袭入众耳，听得诸位旧臣无不目瞪口呆。
　　观点各异，必然产生严重分歧，就见谏官杨绘当即上前点指：“我大宋做为中原大国，理应广布仁德，尤其对待西北邻国，唯有和平共处才能和气生财。”性情率真的王元泽却另有见地而高声论理：“契丹西夏年年得到几十万两的我朝岁赐，如此和气，敌国当然生财，我朝乃是失财，处处连累我朝百姓担此金山压顶的无妄之灾。”另一谏官李常立刻开口责备：“黄口小儿，简直歪曲世理，契丹西夏偏远贫穷，我朝地大物博，所谓年年岁赐，乃是皇恩浩荡的兼济天下之举。”说完此言而甩开双袖，想来也是别无良方解此边境之忧。
　　智计谋略，竦秀卓绝，王元泽有理有据，此刻身正影直：“我国尚有老弱百姓处于衣食不足，如何要用民脂民膏来填补邻国君主的无耻贪图？大人满腹经纶，难道不知，唯有急民之所急，需民之所需，才是兼济天下之举吗。”闻此顶撞，稳居当中的吕公著顿时怒火高涨：“难道改革变法才是兼济天下吗？难道挑起战乱，才是民之所需吗？乾坤方向一旦转逆，此后只会永无宁日。”王元泽对于这位元老前辈虽然心存敬意，但也同样直言不讳：“中丞大人，请恕晚辈无礼，天地之间，没有十全十美，更没有一无是处，自古以来，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大人焉知改革变法，不是兼济天下？”面对父亲的多年故友，王元泽抱腕拱手，可谓礼数颇周。
　　喧嚣反驳，守旧执着，越听越气的李评强压怒火地高声斥责：“你小小年纪，两手空空，一心挑衅蛮胡而争强好胜，只图一时声名，不顾涂炭生灵，如此为国滋事，处处颠覆旧制。大宋与辽夏之间，唯有敬畏和平，才是天下太平。”王元泽并未后退，自是言出无畏：“前朝帝王将相，宁弃千军而不弃寸地。可我大宋王朝，却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如此边城不修、庸兵不振，才是诸邦四邻，贪欲未灭的真正原因。可是当朝守旧之臣，只知苟且偷安地闭塞耳目，自欺欺人地乐享荣华，不到兵临城下，便以为身处太平天下，依我之见，人若胸无大计，理应缄口退避，何故裹挟朝野，同赴坐以待毙。”听罢此言的范纯仁愤慨之至，随即恼然痛斥：“真是一派胡言，国家的内政外交，必须极其慎重，朝廷上下的大小官员，哪个不为大宋兢兢业业又任劳任怨，这种耿耿忠心的治国才智，已使大宋屹立百年。老一辈的道义精神，尔等浅薄浮躁的无知后辈，怎能完全体会？”一众旧臣事事掣肘对立，自谓所持皆是正理。
　　风骨卓然，英气傲岸，王元泽带着一腔报国热血，对于老气清谈实在无法理解：“士大夫爱国的言论，多于爱国的行动。请恕晚辈无礼，在下好有一比：日月之光，而盲者不能见，雷电之声，而聋人不能闻。非不明世事，皆已心志蒙蔽，各位大人只知阻挠革新，一味空守旧论，为何不能放眼四海，纵观朗朗乾坤？”此言冲口而出，惹得吕公著勃然大怒：“狂浪小儿，毫无作为，不得雌黄前辈长者的一生功荣。边州将帅为国兹事，朝中小儿空怀壮志，区区尔等，何以匡扶庙堂社稷？真到兵戈四起，江山动荡之时，唯有依靠老臣才智，方可维系天下大治。”王元泽听此自以为是之言，甚感不以为然：“晚辈认为，壮志男儿无论以文以武，只要能够保家卫国，都是胸怀大义而无愧于天地。如同狄青将军戍边多年，所向披靡，从无名小卒升任枢密使；还有独当一面的种世衡将军，带领种家军护国抗敌，友待临邦，镇守一方，威震西羌。这些闻名遐迩的好男儿，生前后世，谁不钦佩？”边州豪雄，令人敬重，王元泽毫不顾忌地一吐为快，自有朝气蓬勃的豪迈气概！
　　自视高深的诸位旧臣，多是捧书成金，自许饱学翰林，一向都以读书为重，更以才学为贵，就见刘挚怒拧双眉而恼然对视：“就连三朝贤相韩琦都曾说过，西华门外的状元，才是真正的好男儿！人生在世的第一责任就是积累学识，成人之后的最大责任就是忠君爱民。汝等后进小儿，个个难成大事，却在为国生事？只知呈此匹夫之勇，可曾顾惜天下百姓？”王元泽听此偏执之见，不禁深沉慨叹：“我大宋代复一代的边关将士，戍守四疆百载有余，诸公如今，安身庙堂坐而论道，皆因仰仗边关将帅劳苦功高。韩琦相公看似高过狄青将军，只因多出一个进士出身。可若平心而论，诸位活到这把年纪，无非就是沉浮宦海的时间比较长，且又领取朝廷的俸禄比较多，真若比起狄青、种世衡，还有那些抵御四夷的戍边将士，各位大人的实际功绩，恐怕只剩舞文弄墨的流言非议。”王元泽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凛然傲视而满目刚毅。
　　众多老臣一时气塞胸头，有人已然青筋暴露，听到此处的王安石举目瞪视，当即开口喝止：“王雱住口，元老面前，不可失了敬意。”迅速转变的王元泽立刻自谴其过而拱手赔罪，可是一众旧臣无不气得捶胸砸背，全都气吁不均地怒指其非：“疯颠小儿，疯颠小儿，竟敢公然顶撞长者前辈。”随即看向王安石，却又无从指斥，唯有瞪圆怒目而众口连呼：“教子无方，教子无方……。”随后纷纷甩开官袍大袖，转身迈步疾走。
　　安宁片刻，人人静默，府衙当中的一众革新官员，都未轻意发出一言，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各自眉目对视，这才悄然发现，个个难掩眼中笑意，随后实在忍俊不禁，转而已是抚掌大笑，整个三司衙门，无不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