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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此般苦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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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如风,不消半日,便刮进了中书衙的高墙之内。
衙署之中,案牍常年堆积得高过桌沿,墨香混着陈旧纸卷的气息,弥漫在闷热的室内。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吏员们,此刻俱都噤声。国师只淡淡扫了一眼,衙内便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案头积卷未减,吏员们个个垂首伏案,指尖虽还握着笔,动作却早已慢了下来。
偶有小吏趁人不备,悄悄理齐手边散卷、拭净案头墨渍,皆是心照不宣的模样——当值时辰将尽,只是碍于无人率先起身,只得强打精神枯坐。
国相裴慎坐在主位的案几后,眼皮耷拉着,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精气神全散的模样,手里捏着的狼毫笔转了两三圈,终究是乏得提不起劲,轻轻搁在笔搁上。
他慢悠悠侧过脸,看向身旁正垂眸批阅卷宗的谢敛之,和他搭闲话:
“国师成天扎在这些文书里,倒也坐得住。陛下身子不舒服,满朝文武都惦记着,你好歹也派个人去问声安,表表咱们辅政大臣的心意才是。”
这话扎进谢敛之耳中,虽知道裴慎是无心之言,但听来,却句句都像在挑动他心里那根讳莫如深的弦。
他忽觉胃中一阵翻涌,酸气直冲喉间。前几日那股恶心感,此时又找上了门来。
纸页被捏出一道浅痕,谢敛之目不斜视道:“相国惦记陛下,自己去问便是。臣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
“你不懂?”裴慎像是听了个笑话,“满朝文武,要说这些弯弯绕绕,怕是没有比国师更懂的了。”
谢敛之不接这话,径直转了话头。这声音不低,刚好能传到附近官员的耳中。
“臣今早听户部的小吏说,裴公子昨日又在醉仙楼喝酒,连赊了三坛醉生梦死,喝到深夜烂醉如泥,走的时候居然把户部的要紧账册,随手丢在了雅间里。
幸好被酒楼的伙计捡到送了回来,要是真丢了,牵扯出国库的银两账目,可不是小事。年轻人偶尔喝两杯解闷没什么,可这般挥霍散漫、粗心大意,难免落人话柄。”
裴慎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心下暗自纳罕,今日这人怎的火气这么大?
他目光扫过旁边不动声色与他二人拉开距离的几个官员,又落回谢敛之脸上。
“劳国师挂心。小儿虽有些小风流性子,好歹还知道成家立业,不像有些人,孤身一人,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整日里打听别人家的闲话,连旁人的碎嘴都记得一清二楚。
读书人最重品行,国师这般行径,不太体面。”
谢敛之对这讥讽恍若未闻,只淡淡回道:“臣就算要成家,也得先有个心上人。也不似有些人,全然不顾自家子女的心意,强人所难。”
说罢,他唇角微扬,掠过一抹冷峭。
此事正是近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闲话。
裴相早前特意从江南接来一位远房世女,那姑娘在江南本就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原以为只是来京城走亲游玩、开开眼界。
可没过几日,那姑娘竟要寻短见,险些投河自绝,亏得下人发现得早,才勉强救下性命。
裴家对外只推说姑娘水土不服,水土不服便要自尽?
官场私下里都传,怕是裴相存了别的心思,想将这位世女送入宫中,攀附圣驾,姑娘得知后不愿屈从,才起了轻生的念头。
裴慎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但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了。
他将谢敛之仔细端详了一番,心思电光火石般转了一圈,眼底的薄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近乎审视的了然。
“国师。”他再开口,语气完全变了 “你今日这通火,不是冲老夫来的吧?”
谢敛之没说话。
裴慎眼角的褶子倏地舒展开,竟露出几分街头巷尾婆子懒汉看热闹的促狭来。
他捋了捋颔下花白的长须,慢悠悠靠回椅背上,半阖着眼皮,嘴角却噙着一抹憋不住的笑。
“国师你正值盛年,才华盖世,偏生整日埋在公务堆里,活成个闷葫芦。前阵子回京,见你夜里也有那风月应酬,还当你总算开窍了,谁知转头又一头扎进司天监的故纸堆里。”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越说越乐:“听老夫一句劝,趁着年纪正好,赶紧张罗一门亲事,成家立业才是正理。往后陛下要将你派去江南干些发种子的闲活,你也好拿新妇挡一挡,赖在京里。”
裴慎省过味来了,自己方才那番话,竟是直直戳中了谢敛之的肺管子。
毕竟年初陛下打发他去江南办那分发粮种的琐碎差事,满朝文武哪个不心知肚明?分明是陛下烦他得狠,才特意寻个由头把人支开的。
裴慎少见谢敛之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心下暗自得意,认定这局是自己胜了。胸膛微微起伏,竟闷闷地笑出了声。
殿内其余的官员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权当自己是聋子瞎子,看不见也听不到。
谢敛之冷冷睨着这一幕,一语不发。
等裴慎转身斟茶时,他骤然动了。
自笔架上抽下最粗的一支狼毫,蘸饱了浓墨,越案而出,直直戳在裴慎耗了一下午才撰好的那一方文书上。
墨色轰然晕开,满纸工整字迹,顷刻湮作一团漆黑。
待裴慎抬眸撞见,胡须下的笑意骤然僵住,再笑不出来了。
恰好此时,衙署外传来巡值宦官轻缓的唱喏声,示意百官下值。原本强撑着的吏员们顿时精神起来,纷纷轻手轻脚收拾卷宗,陆续起身告退。
兵部侍郎崔临舟素来性子活络,见下值了,从对间房笑嘻嘻地迈过来,想着同两位上司一同出宫,顺路寒暄几句。
可他刚走到二人案前,谢敛之轻飘飘留下一句“若有事到司天监寻我”便转身走了,衣袂不带半分波澜。
裴慎还在一旁悠悠理着那卷象征他大获全胜的废纸,再抬眼时,已是一派平和宽厚的模样。
他拎了串水晶璎珞珠,站起身拍了拍崔临舟的肩膀:“莫睬他,年轻人,肝火太旺。”这两位半老青年一同走向宫外。
朱雀大街上,百官陆续散尽,车马喧嚣渐渐平息。
日头西斜,洒下一片温软余晖,落在青石官道上,衬得四下愈发清静。本该回司天监处理余下公务的谢敛之,却并未登车。
他一出府衙便再也忍不住,在道边抱着树干吐了个天旋地转。
吐完人已虚脱,离宫的步伐再难迈动。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像是有一根绳把他牵住了,线的那头看不清,可传来的震颤却是分明。
站了许久,他忽觉一阵眩晕袭来。这些时日总是这般,明明什么重活都没干,却像被抽走了筋骨,浑身提不起力气。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贴至身后——谢小七,谢敛之的贴身护卫。
他在旁问道:“主子,您已徘徊半个时辰了,啥时候回司天监呀?”
且不说他跟着谢敛之在此处转了数圈,车轮都要磨平了,他心里心疼主子的身子。
谢敛之压下不适,骤然转身向宫内走去,“去紫宸殿。”
谢小七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啊?陛下不是说龙体欠安,不见人吗?咱们此刻去,怕是要吃闭门羹。”
谢敛之脚步未停,心底沉郁,两月前的画面猝然浮上心头。
彼时夜色浓沉,陛下昭幸妃嫔,殿外只留了值守之人。
他径直进去,还是同往常一样,无人敢拦。
谁知还未到中廊,便被萧明烛在外殿叫住。她瞧着似是刚歇下被扰,眉宇间凝着倦意,却强撑着不耐听他奏事,偶也颔首认可两句。
谢敛之自知此番是存了刻意扰陛下清净的心思,见皇帝并未有多大反应,便也不打算多留。
可还没来得及走,就这殿内几盏茶的功夫,身子竟莫名昏昏沉沉。
他望着萧明烛的眉眼,不知怎的竟觉愈发柔和,心中那股由来已久的厌嫌,莫名变了滋味。
他试探着凑过去,谁知对方的手竟随即也附了上来,那人的手无骨一般在他身上辗转摩挲,让谢敛之想到了志怪里的妖物,便是这副模样,似要将他精血骨肉一并吸干。
事后自知荒唐,第二日便如丧家之犬般离了京。
他想,若回京多半逃不过雷霆责罚,他甘愿认下,认为从此便可翻过篇去。
可等来的,却是对方日复一日的视而不见。
偏是这份冷遇,让那晚的画面在心中愈发清晰,辗转难消。
疏离磨尽了他的隐忍,生生催出难消的愠怨。明明那晚的情欲错生彼此皆有,为何独独他心乱神熬、日夜难安?
此般苦楚,理当令她亦尝之。
“不见外臣,并非不见我。”他音量渐高,给自己找足了由头,“先帝忌辰在即,太庙祭典诸事繁杂,诸多仪轨需陛下圣裁,此等国事,耽搁不得。我身为国师,协理朝政,入宫问询陛下安恙、禀报要事,于情于理,都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