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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朕哪来的孕 ...

  •   四月末,暮春已至,阳气渐盛。

      离先皇忌辰只剩一旬,当今陛下萧珩素来至孝,对生父先皇的忌辰看重至极。

      也正因帝王拳拳孝心,此番大典的规制,早已提前遍传京畿——满京上下,悉皆禁笙歌、绝嬉游,市井息鼓吹,闾里止喧沸,自宫闱至坊间,自上而下皆循肃穆礼制,分毫不得逾越。

      往年此时,长安城内皆是一派静穆沉肃,街巷清幽,不闻嬉闹之声。可今年的长安,偏偏破了往年的静稳。

      坊间百姓不敢高声言语,都按着礼部传下的规矩,提前收拾街巷,禁了市井喧闹的杂耍曲乐,东市西市的商贾日落便收摊,晨昏时分极少有人闲逛。

      可明面越静,私下的碎语越是藏不住。

      从茶寮酒肆的隔间,到勋贵世家的内院,一则从大明宫深处漏出的消息,搅得整座京城人心惶惶,再难安守禁忌。

      当今天子,骤然染病,已然罢朝五日。

      太医院院正苏景和与六名医官昼夜入殿侍疾,煎药送汤的内侍往来匆匆,却连半句病情都不肯外泄,嘴封得比铁桶还紧。但闲言碎语依旧传遍整个皇城——

      “陛下汤药难进,连半盏蜜水都难喝下”,“陛下夜间咳喘不止,彻夜难安,殿内夜夜都亮着灯,伺候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风声传得有模有样,说话的人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宫中随即传下明谕,日常朝政交由国师和裴相共同决断,京畿防务、禁军调派尽数归兵部侍郎节制。

      文武百官递折求见,一律被挡在宫门外,连五月先皇忌辰的祭典筹备,也只得暂缓推进,诸多仪轨不敢贸然定夺。

      这般反常的封锁,由不得人不心生疑窦。

      当今陛下登基三载,向来勤政不辍,三年内以雷霆手段削平三路宗室藩王,收回地方兵权与财税。

      平日里批阅奏折至深夜、校场阅兵也不见疲态,身子是出了名的健朗,如今骤然病重卧床,实在蹊跷到了极致。

      不过一日光景,各类流言便顺着宫墙缝隙,席卷了整座长安城。

      有人叹惋,说陛下这三年削藩过于刚猛,不念宗室血脉情分,接连废黜三位藩王,抄家夺爵、迁族圈禁,虽说稳固了国本,却也寒了宗亲之心,如今先帝忌辰将近,怕是触了列祖列宗的逆鳞,才令帝王身染违和。

      更有甚者,翻出当年的旧账,质疑起这皇位的正统。

      说当今陛下并非先皇亲生骨肉,不过是十岁上下,才从城外太庙接回来的无名皇子,生母是个没名没分、在太庙祈福的冷宫嫔妃,连宗牒都记不真切,血统本就不明不白,如今遭此劫难,是列祖列宗在天上不满,不肯庇佑这来路不明的帝王。

      而此刻,流言中心的紫宸殿深处,幕帘垂得极低,将外头的溽热与喧嚣尽数隔绝,只余殿内沉檀香雾缭绕,静得落针可闻。

      软榻之上斜倚着一人,正是大祯的帝王,世人皆知其名萧珩,却少有人知,这九五至尊的真实身份,乃是一名女子,萧明烛。

      “阿瑾,你方才说什么?”

      瑾公公立在一旁,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喘。他再上前半步,将指尖轻轻搭到皇帝腕间——脉如走珠,清晰得不容半分错辨。

      喉头滚了滚,终是咬着牙,把那句惊雷般的话又说了一遍。

      “陛下…… 龙体已有两月身孕,分毫错不得。”

      她几乎以为他疯了:“朕哪来的孕?”

      萧明烛明面上是重病下不得已罢朝,实则,她身子好得很,这几日做样子虽只能喝点清粥,食欲却分毫不减,早膳还多用了两碗。

      瑾公公也百思不得其解。这脉象千真万确,可陛下身上确实不见半分喜兆,康健如常。

      他长睫颤得厉害,半晌憋出一句:“许是这孩子随了陛下聪慧,把一切动静都藏了。”

      广袖之下,萧明烛的拳头骤然攥紧。

      她清楚瑾公公的医术,也正因如此,几乎是从胸中挤出几个字来:“朕是大祯天子,怎能怀孕?”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殿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瑾公公当即垂首躬身,再不多言一语。他心头乱得像被翻耕过的田,暗下思忖着,陛下怀孕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

      忽的,有什么东西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两月前,紫宸殿也是如今天一般,暮色四合时便屏退了所有宫娥太监,百步之内无人敢近。

      宫中人只当是陛下召了妃嫔侍寝,不喜旁人窥听,却不知那内寝龙榻上躺着的根本不是皇帝,而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 扮作瑾公公的萧瑾。

      那晚房中点着沉沉的水眠香,烟气朦胧如纱,榻上的妃嫔早已被熏得浑浑噩噩,眼神涣散间,半点异样都察觉不出。

      为了使侍寝这件事显得逼真,每逢昭辛妃子,萧瑾总得扛着人做一套五禽戏。舒展肢体、屈伸辗转间,既能使妃子第二天浑身酸痛,又能造出几分动静。

      眼看时辰到了,他累得浑身发僵,匆匆起身便要去外殿将姐姐换回来。谁料刚行至暖廊转角,前头忽然传来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却见当朝国师谢敛之,一身素白锦袍凌乱不堪,玉带松垮地挂在腰间,发髻歪散,竟是狼狈地从殿门滚了出来。

      那张俊脸上,染着几分未散的潮红,眼神混沌,显然是失了常度。

      萧瑾魂都快吓飞了,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生怕他摔出好歹闹出动静。

      转头望向殿内,更是心头一跳 —— 素来摆放齐整的紫檀案几歪在一旁,玉如意、镇纸散落满地,外殿一片狼藉,分明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撕扯推搡。

      萧明烛立在殿中,竟也是一番狼狈模样,脸色黑沉如墨,像是盛怒之下,将谢敛之狠狠踢出来的。

      不等萧瑾开口,萧明烛已快步走了出来,她抬手便抄起墙上悬挂的那柄鲛绡匕首。

      手腕一翻,寒光闪过,匕首狠狠朝着谢敛之的大腿扎了进去,刀刃入肉,血珠瞬间浸透月白锦袍,覆盖住所有斑驳痕迹。

      萧明烛眼神狠厉,字字冰寒:“谢敛之,清醒了没有?!”

      萧瑾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此时绝不是说话的时机,只好躬身打圆场:“夜深露重,国师怕是喝多了醉了,奴才送您出宫,别扰了陛下歇息。”

      等恭恭敬敬将谢敛之送走,他才快步折回殿内,直到反手关上殿门,一颗心还在砰砰直跳。

      他凑到萧明烛身边,低声问道:“阿姐,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动了这么大的气。”

      彼时的萧明烛背对着他,肩头绷得死紧。

      良久,才冷声回道:“以后再用水眠香,提前备下清神散。这香别再用来助眠了,不然睡着觉让人摸进殿里,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瑾被狠狠凶了一顿,半句不敢多问,灰溜溜退了出去。

      回忆至此,他脑中轰然一响,霎时恍然大悟。

      那水眠香本是外邦进贡的奇物,药性霸道,闻多了便会使人神志昏沉、情思紊乱。

      往日里用这香,皆是燃在内寝,用以迷惑嫔妃。恰好飘到外殿香气稀薄,能帮日夜操劳、作息紊乱的萧明烛安神助眠。

      因此燃香时,窗户是特意不关严的。

      想来谢敛之是头一遭沾染这香,对他来说药性定是极猛烈;而萧明烛或许也吸入了过多的香雾。便是这两处机缘凑巧撞在一处,才酿出这般无法收拾的祸事。

      萧瑾瞬间明白了这身孕的由来。

      他抬眼看向软榻上的人,萧明烛正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张嘴,又闭上,反复数次,终究是忍不住:“阿姐,难道…… 是那夜的国师……”

      话未说完,却已道尽一切。

      萧明烛呼吸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恼恨。心想她活了二十余载,稳坐帝位三年,自认为算无遗策,掌控一切,如今竟栽在这般荒唐不堪的事上。

      旁人不知道,萧瑾却了解自己的姐姐。见状,他连忙抬手作扇子状,给萧明烛扇风:“阿姐,你现在身子特殊,气恼伤胎,千万使不得。”

      萧明烛睁开眼,冷笑一声:“要是生气能把这东西弄掉,朕现在就恼给它看。”

      她那晚怎么没直接提刀斩了谢敛之?这孩子尚未出世,性子却已窥见一斑,如此不声不响,半点动静没有,若不是萧瑾按例把脉,怕是要等到胎动才知。

      当真是会藏,和他爹一个德行。

      说起孩他爹,国师谢敛之。

      世人皆道他是先帝托孤重臣,忠心辅主。唯有她心知肚明,二人素来两看相厌。

      自她登基以来,此人处处管束,烦不胜烦;偏他确有经天纬地之才,朝政离他不得。他大约也嫌她年少气盛,只是君终究是君,臣终究是臣,才不得不低头。

      就这样,两人貌合神离。彼此嫌隙深重,却又不得不朝夕相对。

      萧瑾不知何时凑到身前,搓着胳膊低声问她:“阿姐,谢敛之还不知道你是女儿身?不该啊……可看他那晚的样子,又不像知道的,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明烛耳根微不可查地绷紧,泛红的迹象一路蔓延到脖颈。她闭了闭眼,艰涩道:

      “他不知。那晚我跟他连衣物都未曾褪下,稀里糊涂便了事。”她顿了顿,又继续,“不如说是打了一架,撕扯推搡,肢体纠缠间半点温存都无。他彼时神志不清,想来……应该不知道我的底细。”

      “他若知道朕是女子,此刻你我就不会还站在这殿中了。”说到这里,萧明烛的语气渐渐笃定了。

      偌大的紫宸殿,檀香袅袅,萧明烛龙袍加身,凤眸冷冽,纵是女儿身,也自有举世无双的帝王威仪。

      萧瑾回过神,连忙收起那点不合时宜的八卦心思,伸手要拉姐姐往软榻上靠:“阿姐,快歇着,站久了累,软榻上靠着舒坦。”

      话刚出口,萧明烛冷冷的声音响起:“都知道了?”

      萧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他真是宁愿不知道。

      “姐,你快坐快坐。”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软榻上按,寻个由头就要走,嘴里絮絮叨叨念叨,“我去给你熬药。从前是不知情,如今既知道有这小家伙了,可得把你身子养得牢牢的,万万不能让他吸走了你半分元气。”

      孩子。

      萧明烛闭了闭眼,道:“阿瑾,这孩子留不得。”

      萧瑾听见这话,膝盖一软。

      “阿姐,万万不可!”
      “你这身子本就亏虚,这胎若是落了,往后怕再难有子嗣了!”

      萧明烛自十岁开始,为了遮掩女子的身形、嗓音,常年服食苦寒秘药,久而久之气血大亏,连月事都稀稀落落。

      也正因如此,那日与谢敛之有了肌肤之亲后,也压根没有多想,连一口避子汤药都未曾备下。

      她抬手狠狠拍了萧瑾一下,冷声道:“胡说八道。等日后你有了心上人,你的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大祯皇嗣。我何愁无后?”
      “再者这孩子来得荒唐,非我所愿。我早就断了为人母的念想,如今骤然有孕,反倒是累赘。”

      萧瑾被这一下拍得身子微晃,非但没起身,反倒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的阿姐,本该是金尊玉贵的明华帝姬,穿绫罗纱裙,戴金玉珠钗,择一位世间顶顶好的郎君,长乐一生。

      偏偏为了大祯江山,她要扮作男子,从此一辈子做这孤家寡人。

      “阿姐,那不一样。”萧瑾的声音逐渐哽咽,“就算真有那天,臣弟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亲骨肉。可这个孩子不同,他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你的至亲。”

      萧瑾膝行几步,死死攥着她的衣摆:“他已经两个多月了,命硬得很。臣弟毕生所学,定会护你们母子周全。阿姐,求你,留下他。”

      萧明烛望着跪在地上的弟弟,依旧冷硬:“边境未平,或许不日便有一场硬仗要打。此事一旦泄露,大祯危,你危,朕危,这孩子也活不成。”

      她不能拿江山万民的性命,赌一个孩子的未来。

      萧瑾跪在地上,死死攥着她的衣摆。

      此时窗外日头正盛,暖阳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金砖地上,映出一片光亮。

      不过多时,紫宸殿的朱漆大门轰然闭上,里外彻底隔绝,连守在廊下的近侍都被遣至殿外百步远。

      当日午后,有宫人瞧见瑾公公神色匆匆,亲自引着太医院院正苏景和入殿,两人脸色凝重,周身透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直至暮色四合,药童、内侍们还在接连不断地捧着煎药器皿、各类滋补药材、止血护脉的汤剂往殿内运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几乎要将整个太医院都搬至紫宸殿偏厅。

      后宫妃嫔们听闻此事,个个忧心忡忡,纷纷聚在紫宸殿外求见,可皆被瑾公公拦下,连殿门都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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