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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陛下别动, ...

  •   一路缓步行至紫宸殿外,还未靠近殿门,便先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味,苦涩绵长,飘得满廊都是。

      往来内侍、药童皆是步履轻缓,行走间不发出半点声响,人人都谨小慎微,与平日里的御前光景截然不同。

      殿门一侧的廊下,正闹着一场小小的拉扯。萧瑾站在阶前,正拦着一名盛装宫妃,裴晚凝——此人正是裴相的嫡孙女,入宫便封淑妃,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谢敛之走近了才知道二人正在为一匣糕点争执不休。

      “公公,我知道陛下在静养,今天肯定见不着,可我这份心意不能白费。”裴晚凝轻轻掀开食盒一角,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糕点,整整齐齐。

      “这是我亲手做的雪花酥、云片糕,都是软糯不腻的,你替陛下尝两口,回头告诉我哪样合口味,以后我多做些送进来。”

      萧瑾连连后退,死活不肯接手:“淑妃娘娘,奴才万万不敢,宫规在此,奴才不能收受娘娘的东西,还请娘娘收回,早早回宫才好。”

      二人全心推搡这食盒,全然没注意到谢敛之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待到萧瑾堪堪扫到那道紫袍身影,想拦住他时,却发现双手还与裴晚凝缠在一起,一时间竟抽不出去。

      “国师留步!”萧瑾急声开口,“陛下有旨,静养期间不见外臣,国师请回吧!”

      萧瑾还在奋力抽手,但谢敛之像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似的,已经擦过他身侧,推开了紫宸殿偏门,脚步利落,径直闯入殿内。

      萧瑾:ber?

      他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对着裴晚凝匆匆拱手:“娘娘先回宫歇息,此处有奴才处置,陛下一切安好,不必挂心。”话音未落,他便快步跟了进去。

      紫宸殿内,素纱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头滤得昏昏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殿中药味重得呛人,偏缠了一缕软香,淡得几乎抓不住,却一沾鼻尖,便叫人心尖轻轻一缩。

      谢敛之缓步进来,面上有些疲色,但身姿依旧挺拔。才踏入内寝,那缕香缠上来,他指尖在袖中悄悄蜷了一下,自己也未察觉。

      萧明烛斜倚在铺了厚绒的软榻上,长发随便束在脑后,脸色白得像纸,一看便是沉疴缠身的样子。好似风一吹,就要倒了。

      谢敛之行至殿中行礼,跪得端正。萧明烛静静看着他,半晌不说话,于是他便一直跪着,稳得像生了根。

      她瞧着这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心里莫名堵得慌。

      “国师倒是大胆。朕亲口下旨,养病期间不见外臣,你偏闯进来,莫非是料定朕病骨支离,已经管不动你了?”

      谢敛之跪在地上,眸中似有一丝郁闷闪过,但同时,心也不自觉放下了。

      这人一番话说下来,呼吸虽轻,却不乱。就算有恙,也远没有外界传得那般不堪。

      “回陛下,臣此来,是有要事禀告。”
      “先帝忌辰将近,按规矩藩王需亲至京城祭拜,可宁王病重,今年是他嫡长子萧承煜、庶子萧承泽代行,现已到京,住在城外驿馆,等候陛下吩咐。”

      “宁王?”

      萧明烛眸色一沉,看上去气极了,只见她强撑着病体,抓起案上青瓷茶盏便朝他砸过去。

      “先帝忌辰,他萧昭前年能来,去年能来,为何偏偏今年来不了?国师就是这样替朕分忧的?”

      茶水顺着紫袍往下浸,灼人的温度慢慢揉成暖意,从皮肉透到心底,漾开一阵细密的痒。

      谢敛之看着地上的碎瓷,心中竟升起一股隐秘、近乎荒谬的满足。

      宁王的请安折子早递至御前,准其不必入京的旨意,亦是陛下亲手批复。这毫无由来的怒火是因何而起?

      他垂着的眼睫密匝匝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陛下息怒。宁王风癫之症逐年加重,去年冬日,曾在王府门口赤身狂奔,与野狗争食秽物,更有人说他终日流连厕缸污秽之处,一身腐臭洗不净,实在不堪面圣。” 谢敛之稽首在地,声音沉缓依旧。

      殿内静了一瞬。萧明烛似是被惊到,过了片刻终于叫他平身。

      “韦中丞与崔侍郎接连上书,要朕将宁王二子留在京城,你怎么看?”

      “萧承煜年少有为,留他在京,以世子之礼待之,于朝局有利。” 他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此乃宗室家事,终究要陛下圣裁。”

      萧明烛听出他话里的分寸,露出一丝忧愁:“宁王守藩有功,又与先帝情谊深厚。要朕扣下他的子嗣,于情,是不顾宗室亲情;于理,怕是落天下人以苛薄口实,朕实在于心不忍。”

      谢敛之顺势捧了一句:“陛下心系宗室、宅心仁厚,乃天下万民之福。”

      殿内复归安静。

      萧明烛思忖了一会,不再看他,淡淡打发道:“他二人的事,不必你操心了。朕自有安排,你且退下吧。”

      谢敛之站在原地,半步未挪。

      萧明烛等了一会,见他依旧不走,心里有小火苗吹起来。

      她抬眸,却见他蹲下身,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白玉的指节比瓷片还要温润,手起指落间,像是在摆弄什么雅物。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萧明烛忽然感觉有蛇在身上游曳,那人的声音接着传来。

      “臣见陛下静养五日,非但未见好转,反倒心神更乱、肝火愈盛。”他终于将瓷片拢到一处,“臣斗胆多言一句,陛下乃大祯国君,身负天下,日后纵有怒意,也切莫再随意动气伤人,失了帝王威仪。”

      酥麻的声音钻进耳朵,萧明烛通体宛如触电一般。这话说的是她拿茶水泼他,还是那天她用刀伤了他?

      她不知怎么想起那晚,他死死将她压着,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陛下别动,这般狼狈,失了帝王威仪。”

      彼时她恼恨至极,正在挣扎,可怜肢体无力,不听使唤,推搡间竟是将他的衣领扒的更开。

      那一下,像是点燃了燎原的火,谢敛之的动作骤然变得暴戾,桎梏着她的力道愈发收紧,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心知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萧明烛觉得此人愈发不可理喻,竟是越矩得没了分寸。

      眼见那人不紧不慢,在她的殿中悠哉游哉,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无论她接不接招,都正中他下怀。

      “朕如何行事,何须你管!退下!”

      最后那句“退下”咬得极重,谢敛之撞入那双沉冷含怒的眸底,面上不显,但莫名让旁观者觉得他心情很好。

      静立半息,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素面锦盒,抬手递给旁边僵立的萧瑾。

      “这是臣亲手调的安神香,药性平和,陛下的香太烈了,平日还是少用为好。
      劳烦公公转交苏太医,查验无误后,再呈递御前。”

      待萧瑾接过,他才行礼告退:“臣唐突闯殿,扰了陛下静养,就此告退,望陛下保重龙体。”

      萧瑾捧着香盒,好半晌才回过神。

      **

      宫墙之内,诸事未歇。

      这番闯殿的第二日,宫里便传下明旨:先帝忌辰将近,各地宗室子弟赴京祭拜者,一律先行移至城内宗人府别苑安置,一应起居照料,全由宗人府卿亲自打理,无诏不得擅自出入。

      旨意传至城外驿站时,日头刚爬至半空,晒得驿站院墙上的瓦片发烫,连风都带着燥意。

      萧承泽捏着那卷明黄色的旨意,指尖捏得发白,看完便狠狠摔在案上,瓷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他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间满是骄纵戾气。

      他与兄长萧承煜此番代父入京,本是代表宁王府,按规矩朝廷该拨专用官邸,好生安置款待,如今倒好,先是被随意丢在驿站,现下又要挪去宗人府别苑,衣食起居全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万万不能忍的。

      “老子不去那狗屁宗人府!”萧承泽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大喊大叫,声音震得屋梁落灰,“小爷爷我再落魄,也不住那转个身都费劲的破地方!来人,拿银子,即刻进城,去京里最好的酒楼包下整层雅间,谁也别想拦我!”

      他嗓门极大,这番狂悖吼叫,隔着两层院墙,直直飘到后院溪边。

      萧承煜正蹲在溪边,陪着婢子浣洗衣物,闻言脸色骤变。

      他一路上反复叮嘱弟弟,此番入京事关重大,他们一言一行皆代表宁王府,万万不可像在家中那般骄纵妄为。

      一路上萧承泽倒是乖乖巧巧,没闹半点脾气,他还以为弟弟懂事了,没成想竟是把满腔火气全憋在了皇城根下,专挑这驿站人多眼杂的地方发作。

      京中耳目众多,这般狂言,不消半日,必定一字不差传入宫中,落入陛下耳中。

      没人会管他是一时意气,只会认定宁王府家教不严、纵容子弟骄奢跋扈,若是有有心之人挑拨,落个藐视皇权的罪名都不为过。

      旁边浣衣的婢子见状,连忙起身劝道:“大公子,您快回前院看着小公子吧,这溪水浅,奴婢自己收拾妥当便回去,不打紧的,可千万别让小公子再闹了。”

      萧承煜嘱咐了两句便不再多耽搁,迈开长腿快步朝着前院赶去,生怕再迟,便闹得无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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