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只是个开烧烤摊的》余烬暖

47、第四十七章 可疑之人

　　长乐偏殿的药香渐渐压下了血腥气，却压不住殿内凝滞如冰的氛围。

　　一众御医围在榻前，银针起落有条不紊，熬煮的汤药热气袅袅，细细护住忆柏微弱的气息。

　　孩子依旧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的起伏细弱得让人心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随时会断掉。

　　墨音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指尖轻轻攥着忆柏微凉的袖口，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往日温顺柔软的眉眼覆上一层冷霜，不说话，也不动，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幼子，周身拢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寒凉。

　　楚明姝立在殿中，凤袍曳地，身姿挺拔依旧。

　　方才平定叛乱的威仪未散，此刻眉宇间又覆上层层冷冽，目光扫过狼藉满地的殿宇，声线沉稳威严，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情况如何？”

　　为首的老太医收回搭在忆柏腕间的手，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敬畏与凝重：“回娘娘，四殿下外伤繁多，失血过量，本就先天体虚，此番重创致使脏腑气血大亏。所幸利刃皆避要害，臣等已施针止血、固本护脉，暂时稳住了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如实禀报：“只是殿下根基损耗极重，后续能否彻底痊愈、恢复如初，尚未可知。往后数年，需精心静养、常年药补，再经不得半分磕碰惊吓。”

　　这话婉转，殿中几人却都听懂了深意。

　　这意味着，今日这一场不致死的暗杀，已然彻底毁了四皇子的身子。

　　好好一个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皇子，终究还是沦为了深宫权谋的牺牲品。

　　墨音指尖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唇瓣微微颤抖，却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哽咽，没有出声。

　　苏炙禾站在一旁，静静听完御医的禀报，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愈发清明。

　　敌人的算计，狠得彻底。

　　不杀、不留、不彻底了结，只毁根基、废体魄。既避开了当庭弑杀皇子的滔天祸罪，又能永久废掉一位皇室子嗣，最大程度搅动新朝局势、挑衅皇权。

　　心思转瞬之间，她抬步上前，目光落向殿外值守的暗卫，语速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两名被迷晕的侍女，醒了没有？”

　　暗卫躬身回话：“回苏才人，已然苏醒，神志清醒，只是身体酸软无力，属下已将二人带至偏殿耳房看守，等候问询。”

　　“带过来。”

　　“是。”

　　不过片刻，两名身着青布宫装的侍女被带了进来。

　　二人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惧意。

　　她们本是玲妃身边贴身伺候的老人，性子怯懦本分，素来谨小慎微，从未沾过半分宫斗纷争，此刻遭遇这般惊魂祸事，双腿依旧止不住的发抖。

　　一入殿中，两人立刻双膝跪地，身子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上位之人。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楚将军！参见苏才人！”

　　声音颤颤巍巍，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苏炙禾没有多余盘问，开门见山，声线冷静平稳，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不必恐慌，如实回话即可。今日大典之时，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仔细回想，一五一十，半点细节都不要遗漏。”

　　其中年纪稍长的侍女颤着声回话：“回才人，今日宫中传旨，抽调六宫大半宫人前往太和殿值守。咱们长乐偏殿原本四名伺候的宫人，两人被临时调走，只余下奴婢与阿晚二人留守。”

　　“自午时大典开启，殿中便安安静静，无任何人来访，无异响异动。四殿下身子不适，午后便卧榻静养，玲妃娘娘放心不下殿下，前去太和殿外远远观望大典，殿中便只剩奴婢二人值守。”

　　苏炙禾眸光微凝，追问一句：“全程无任何人靠近偏殿？无陌生动静、无异常气息？”

　　侍女用力摇头，语气笃定：“没有！今日全城戒严，宫道之上皆是禁军值守，寻常宫人根本不敢随意走动。偏殿素来冷清偏僻，平日里便少有人来，今日更是死寂无声，连路过的宫人都无半个。”

　　“那你们二人是何时昏迷的？昏迷之前，可有察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这话问出，两名侍女同时一愣，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

　　名叫阿晚的侍女怯怯开口，声音带着后怕：“奴婢……奴婢毫无察觉。方才奴婢二人守在殿外廊下，并肩值守，只是忽然之间，只觉鼻尖萦绕一丝极淡的甜香，轻得几乎闻不到。下一瞬，脑袋便骤然发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已是暗卫姐姐唤我们起身，才知晓殿中出了天大的祸事。”

　　“甜香？”

　　苏炙禾精准捕捉到关键线索。

　　“是！极淡、极轻，不像熏香，也不像药香，若不是仔细嗅闻，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年长侍女连忙附和，用力点头，“奴婢往日听闻，江湖中有特制迷香，无色无味或是气味极淡，吸入少许便能让人瞬间昏迷，浑身无力，毫无反抗之力。想来奴婢二人，便是中了此种迷香。”

　　苏炙禾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初步判断。

　　能无声无息潜入重兵戒严的宫城，精准拿捏偏殿人手、时机，使用特制迷香制服宫人，全程无痕无迹、不惊动任何人。

　　这绝非普通宫外刺客所能做到。

　　必定是深宫内部潜伏已久、深谙宫规作息、熟悉长乐偏殿布局的内奸。

　　她垂眸思索两瞬，随即再度开口，问话愈发细致，层层深挖：“今日除了调走的宫人、你们二人，还有谁知晓长乐偏殿人手空虚、四殿下独自静养？”

　　侍女仔细回想片刻，认真回话：“偏殿日常人事简单，知晓之人不多。不过……今日宫人轮岗调遣，是内务府统一安排分派，所有轮岗名单、各殿人手调配情况，内务府一应存档在册，经手之人皆可查到。”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眸光皆是一动。

　　楚风兰往前半步，声线冷凛：“今日大典所有人事调动，皆是昨夜深夜敲定、今早临时执行。大典防卫森严，外人绝无可能提前得知各殿人手空缺。唯独内务府经手全员调遣，最清楚六宫每一处薄弱环节。”

　　楚明姝凤眸沉寒，淡淡开口：“内务府经手宫人轮岗、各殿值守排布，看似寻常差事，实则手握六宫人事命脉。但凡深宫暗线想要动手，必先掌控人事调度，找准破绽。”

　　苏炙禾接住话头，顺势锁定排查核心，语气笃定：“没错。凶手能精准卡在今日动手，绝非巧合。他提前知晓长乐偏殿会人手不足，知晓四殿下独处静养、无人看护，才能掐准时机、一击即中。”

　　她抬眸看向值守暗卫，立刻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分工明确。

　　“传令下去。第一，即刻封锁内务府所有卷宗档册，昨夜至今早的宫人轮岗名单、调遣文书、经手宫人太监名录，全部封存，不准任何人翻阅、篡改、销毁。”

　　“第二，今日所有经手六宫宫人调遣、负责分派值守任务的内务府人员，无论总管、管事、底层杂役，全部原地禁足，不得离开内务府半步，等候逐一盘问核查。”

　　“第三，彻查今日所有临时调换值守岗位、中途短暂离岗、假借差事走动宫道的宫人，逐一登记行踪，核对所有时间缺口。”

　　三道指令干脆利落，逻辑严密，没有半分漏洞。

　　暗卫躬身领命，不敢耽搁片刻，转身疾步离去执行命令。

　　殿内再度陷入短暂寂静。

　　墨音缓缓抬眸，看向苏炙禾，眼底的冰冷终于掺了一丝恳切与希冀，轻声道：“苏才人，本宫不懂权谋算计，不懂深宫明暗。但柏儿无辜，今日遭此横祸，本宫只求真相大白，凶手伏法。但凡能查到的线索，还请你务必一查到底。”

　　“娘娘放心。”

　　苏炙禾微微颔首，语气坚定，“伤及皇室子嗣，祸乱新朝根基，此案绝无姑息可能。我必定逐层彻查，挖出潜藏深宫的暗线，绝不允许此人继续蛰伏作乱。”

　　楚明姝看着处事沉稳、条理分明的苏炙禾，眸底掠过一抹赞许，沉声补令：“即日起，六宫排查、此案侦办，全权交由苏炙禾统筹调度。禁军、暗卫、内务府、刑部三司，尽数听其调遣，任何人不得推诿、不得阻挠、不得私自查探干预。”

　　“违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一句定调，权责分明。

　　彻底坐实了苏炙禾此案主查的身份，无人敢置喙。

　　两名跪地侍女闻言，心中更是敬畏不已，垂首不敢多言。

　　苏炙禾没有沉溺权责，立刻继续推进查案，目光落回两名侍女身上：“你们再仔细回想。近三日，有无陌生宫人、陌生内侍，以送药、送吃食、打扫殿宇、核对名册等理由，频繁靠近长乐偏殿？”

　　阿晚思索片刻，忽然身子微僵，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回才人！有！三日之前，有一名内务府的小太监，前来偏殿核对换季宫人值守名册。他当时在殿外廊下站了许久，问了不少咱们偏殿的值守规矩，还特意打听了殿下日常静养的时辰。”

　　苏炙禾眼神一凛，立刻追问：“可知姓名、样貌、常值守的差事？”

　　“奴婢记得！”年长侍女连忙应声，语气急切，想要尽力提供线索，“那太监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偏瘦，眉眼普通，放在宫人之中毫不起眼，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模样。名字奴婢记不太清，只记得旁人都唤他……小禄子。”

　　“小禄子。”

　　三个字，清晰落定。

　　第一个可疑对象，彻底露头。

　　殿中气氛瞬间一凝。

　　楚风兰眸色骤冷，当即出声：“内务府底层杂役，无名无势、毫不起眼，最适合潜藏蛰伏，暗中窥探各处动静。这类人常年游走六宫，无人设防，恰恰是暗线最好的伪装。”

　　楚明姝指尖微顿，凤眸寒色沉沉：“无名、无背景、无存在感，常年混迹底层，不结党、不攀附、不争利，看似毫无威胁，实则最容易暗中行事、掩藏踪迹。”

　　苏炙禾神色平静，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盘算，不急不躁，继续追问细节，不放过半点破绽：“除了三日之前那次核对名册，近日他可还有来过偏殿？今日大典前后，你们可曾见过他的身影？”

　　阿晚用力回想，笃定回话：“近日未曾再来！今日大典全程，奴婢二人值守，视线可及廊下所有区域，自始至终，从未见过小禄子现身！”

　　“不曾现身？”苏炙禾微微挑眉，瞬间捕捉到疑点，“大典全员轮岗、六宫调动频繁，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忙碌值守，唯独他凭空消失，无迹可寻？”

　　“是！”侍女重重点头。

　　“有意思。”

　　苏炙禾低声吐出三个字，眸光愈发锐利，层层推敲，句句贴合逻辑：“平日刻意靠近偏殿打探作息、值守规矩，摸清四殿下静养习惯。关键大典之日，全城戒严、全员值守，他却偏偏不见踪影，行踪成谜。”

　　“若只是寻常底层杂役，定然会被分派值守差事，不可能凭空闲散。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刻意避开了今日所有值守，提前预留了行动时间。”

　　话音落下，逻辑闭环，疑点确凿。

　　小禄子，绝非寻常宫人。

　　此人，有极大嫌疑，便是潜入长乐偏殿、重伤四皇子的真凶。

　　苏炙禾不再迟疑，当即沉声下令：“传暗卫！即刻全城、全宫搜捕内务府杂役小禄子！封锁所有宫门、出宫暗道、偏僻宫苑角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准给他半分逃窜、隐匿的机会！”

　　“另外，立刻调取小禄子入宫履历、过往差事记录、近半年所有行踪轨迹！彻查他入宫缘由、有无亲友牵连、是否有不明人士暗中往来！”

　　两道指令凌厉果断，直击要害，没有半分废话。

　　殿外暗卫闻声，立刻齐声领命，脚步声疾促，四散而去，瞬间铺开全网搜捕。

　　墨音坐在榻边，听闻终于查到可疑之人，紧绷多日的心弦微微松动，眼底燃起一丝微光，望着苏炙禾轻声道：“有劳才人。蛰伏暗处的豺狼，终于肯露出半点踪迹了。”

　　“只是初露端倪而已。”苏炙禾摇头，语气依旧冷静，不骄不躁，“此人蛰伏多年，行事谨慎无痕，不会轻易留下把柄。今日即便抓到人，也未必能立刻撬开真相、查到幕后主使。”

　　楚明姝缓步上前，目光望向窗外层层宫阙，语气冷定：“露头便好。暗棋藏得再深，只要踏出一步，便会留下痕迹。顺着这一条线往下查，便能层层牵扯，拔出深埋深宫的所有毒根。”

　　楚风兰沉声道：“今日明网尽收，暗网初现。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棋局，终于轮到我们主动收网了。”

　　苏炙禾颔首，目光重回满地狼藉的长乐偏殿，轻声复盘，语气笃定：“敌人舍弃了所有明面叛党、宗室死士，只为保全这最后一条暗线。他们以为凭借一个无名小卒的隐秘身份，便能全身而退、继续蛰伏。”

　　“可他们忘了。”

　　“棋局轮转，攻守易势。”

　　“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他们暗处蛰伏、伺机偷袭。”

　　“是我们，彻彻底底，开始收网。”

　　偏殿之内，药香依旧缭绕，重伤昏迷的幼帝子嗣静静卧于榻上。

　　曾经沉寂无声、无人察觉的深宫暗线，终于在层层排查之下，撕开了第一道伪装的裂口。

　　一个毫不起眼的底层小太监，骤然从千万宫人之中浮出水面，成为撬动整场数十年权谋棋局的关键缺口。

　　太和殿的叛乱只是虚招，宗室的谋逆只是弃子。

　　真正藏在紫禁城里、蛰伏数年、搅动风云的黑手，已然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深宫风未止，暗战才真正拉开帷幕。

　　而刚刚露头的小禄子，是突破口，是线索，亦是幕后之人准备舍弃的、又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下一刻，全网追捕，逐层深挖，深宫数十年的隐秘黑暗，即将逐一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