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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琰澜共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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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宁琰不是听不懂他说话,她只单拣自己想听的部分。
她与他对话如同择菜,对她有用的留下,无用的一概摘除,更有甚者,他退一寸,她便进一尺。
“浴池是空着,”听澜点头,胸口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可你人还在一旁。”
“我怎不知,我在一旁会妨碍到你?”宁琰扬起手中那幅布帛画像,话锋忽而一转,目光自画上移向他胸口,“你后背的伤怎样了?”
听澜下意识反手摸向自己后脊。
肩胛骨下方,那股钝痛似乎从皮肉深处醒了过来。前几日在霖禁阁地下赌坊挨的那一记闷棍,当时只觉得一阵发麻,如今按上去还隐隐发胀。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之色,原来她只是想验他的伤?心里那堵气顿时消散几分,只闷声道:“不碍事。”
宁琰将那幅布帛搁在池边阔凳上,赤足往前踏了一步,道:“原是我不知情。伤你的那两人,我已派人教训过了。”
“教训?”听澜心头一紧,双眼惊惧不定地瞪大,“你……你不会又杀人了吧?”
“那倒没有。”宁琰斜倚池沿,挽起一只袖口,手掌探入水中轻轻拨弄涟漪,“我答应过你,不杀其他人。”
“只不过按他们私下里的规矩,哪只手伤的你,便斩去了哪只手。”
听澜头皮一紧,下意识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仅余拇指的右掌上,断口处仿佛又泛起一阵沉寂多年的幻痛。
他忽又想起那只被甩在砧板上开膛破肚的鱼。他该说什么?指责她办事太绝,不分青红皂白就断人手筋、废人手足,与他所秉持的医道背道而驰?
他满腹言辞堵在喉间,要骂她心狠手辣,又明知那手是为他而断,要谢她恩怨分明,又实在越不过心里那道坎。
是了,她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蒸汽翻腾,又热又潮,胸中那团闷气沉沉地压着、堵着,叫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宁琰望着他面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语气里竟有几分关切:“听澜,你身子不舒服么?”
他抬起眼,对上那双被水汽濡湿的瞳仁,顿时觉着荒谬至极。
从前她杀人如麻,断人手足时连眉都不皱,此刻却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你既已沐浴过,便先出去罢,宁琰。”听澜别开脸,望向池中热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若偏不出去呢?”宁琰重又起身,唇角轻轻一嗤,“你能奈我何?”
这偌大的霖禁阁,还没人能命令她宁琰。
听澜立于池边,玉色袖口被打湿一块,吸附在腕上,冰凉一片。
他望着那双踩在白石上的赤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她身上那股笃定的气焰比蒸腾的水汽更甚,无形无质,却压得他几欲喘不上气。
“那我走。”他吐出这句苍白的反驳,抬脚便往石门迈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印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可是这边要怎么出去呢?
他趴在墙边摸索起来,指腹掠过那如意云纹的凹凸起伏,甚至抠了几下砖缝,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开关。
身后,传来赤足踏于湿石面上的声响,他知道那是她又往前了一步。
“开门!”他背对着她,手掌拍在石壁上,闷闷一声,像拍在棺盖上。
石壁纹丝不动,只叫他掌心的潮气凝成一个模糊的手印,长长方方,像他揣在怀中的那枚象牙令牌。
他咧了咧嘴,觉着自己可笑至极,明明怀揣她给的自由出入的凭证,却连一扇石门都打不开。
“听澜。”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他只觉两股战战,膝弯里像灌了铅。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背后的伤。”
“看吧,看吧!”
听澜几近崩溃,双手抓住衣襟猛地一扯,玉色襕衫如山崩,衣带散落,垂在身侧晃荡。他发疯般撕扯着身上的布料,袖口的滚边生生被扯变了形。
“我说了不碍事,我这不是生龙活虎地站在你面前吗?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他的声音在石壁上撞来撞去,衣襟大敞,苍白的胸膛暴露在潮热的蒸汽里不停起伏,后背那一竖条状的淤痕已经通体发紫,边缘泛着黄绿。
宁琰没有再继续上前,目光落在那块淤伤上,定定地看了片刻,随后,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按在淤痕边缘。
那指腹沾着方才探入池水的湿意,触上他滚烫的皮肤时,凉得像一片骤然落上炭火的雪。
他身子不自觉地轻颤一下。
“看上去很疼。”她轻抚那片青紫的边缘,声调放轻,指尖沿着淤血漫开的方向缓缓移动。
听澜猛吸了几口气,一股浊气堵在喉间,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与憋屈。
他反手握住她游走的指尖,将它从淤痕上挪开,缓缓翻过身来。
此刻她瞧着他袒露的肌肤,眼神与瞧那一幅练功用的布帛画像没有半分区别,不像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
宁琰不仅杀人如麻,也没有半分男女有别的羞耻心。
听澜深以为然。
“只要你不碰,我就不疼,阿琰。”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松开她手指,将敞开的衣襟慢慢拢了回去。
他始终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踩着白石的赤足上,不敢再往上抬半分。
“我真的没有杀那两人。”她垂下眼睫,望着他半敞衣襟下起伏的胸膛,觉着他还在生气,声音便低了下去。
听澜的手撑着石壁,指节慢慢松了劲,他终于抬起头来,宁琰披散的墨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
他忽然觉着胸口那团浊气散了,像自己泄了劲。
“……嗯,知道。”半晌,听澜才低哑着回了一声,“我没有怪你。”
“水快凉了。”她附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沐浴后檀木的温香余韵。
听澜那半边耳廓烫得快要烧起来了,他略一扭头,咬紧后槽牙。
“你这样,我不好起身。”
她的发端还垂在他衣襟上,丝丝缕缕,沾着未干的潮气。
闻言,宁琰才直起身子,往后让了一步,赤足踏在白石板上的声响很轻,像一尾鱼甩了个水花又沉入池底。
玉色襕衫脱离了他的躯体,搭上一扇横档屏风。
那扇紫檀木框的六扇折屏,绢面绘着一池怒放的红莲,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骨朵饱胀欲裂。
水雾自池面升腾,蜿蜒拂过屏风,恰似不歇的微风,给人屏上红莲随风款摆的错觉。
一个高而瘦的身影缓缓没入池中,像步入了那片怒放的红莲池。
水声潺潺。
宁琰伏于屏风外的池边,披散的墨发垂落在肩侧,殷红衣摆铺在潮湿的白石上。她定定瞧着那个人影,他正没入屏风上那片红莲深处,侧身轮廓在水波里轻轻晃动。
他掬起一捧水,仰起下颌。
水从指缝泻下,浇于面上,顺着喉结的棱线往下流去,沿着胸膛张驰的肌理汩汩奔淌。那条因他抬臂而牵动的脊线,在肩胛间微微起伏,像一张被薄土覆盖的河床,水光正在上面游走,阴影与亮面便错落有致起来。
一件殷红素衣也攀跳上红莲屏风,垂下的衣襟遮住了那个已没入莲池的人影。
听澜尚未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已搭上他肩脊。那只手的手背带着温热的水流,沿着肩胛缓缓滑下,抚过那片青紫淤痕。
“阿琰,你不是沐浴过了?”他喉结微动,适时回身,握住那只不规矩的手。
那双木然无光的瞳仁,在蒸腾水汽的润泽下,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看起来比屏风上的一池红莲还要浓艳。
听澜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双眼,若是长在别的女子脸上,该是怎样一副顾盼生辉的模样。可它们偏偏生在这血衣阎罗的脸上,这双瞳仁曾经映过多少血光,才淬炼出这副生冷不忌的木然来。
艳是真艳,寒也是真寒。
“我还记得你在芸苔山对我的嘱咐。”宁琰伏在池边,氤氲的水汽在她眉间凝成细小的珍珠,“那时,你叫我好生休养。”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锁骨下方那道杏粉色的剑痕,长睫垂下来,覆住了那双生冷不忌的瞳仁:“你是第一个,叫我停下休息的人。”
听澜的神情微微凝滞了一瞬,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望着池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叫两人水中的肢体揉碎了,闪着细亮的光斑,一圈一圈推搡着,撞上白石池壁,又弹回来。
他此刻有些不确定,眼前这个人,剥去那层血衣阎罗的外壳,底下的那层东西,是他以为的杀人如麻的女魔头,还是别的什么,他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搭在水中自己肋下,他的指腹触到一道长条状的隆起,即便已经愈合,疤痕依旧凸出肌肤,触及的瞬间,他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
那是一道剑伤,伤得很深。
他想起来了,这处曾经与泥沙布屑长在一起,他在芸苔山的洞窟里举着小刀,切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把那层溃烂剜除干净。
宁琰按着他的手指,压在疤痕上,声线平淡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旧伤,道:“这里,有时还是会不好受。”
“所以,我才劝你放下那把剑。”听澜转而握住她肩头,指间微微收紧,贴着她微凉的皮肤,眼神复杂。
宁琰阖上双目,轻轻摇头。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暗淡下去。他明白了,她已经离不开那把嗜血的剑。
剑是她存活于世的证明,放下那把剑,便是亲手拆毁这场旷日持久的自我献祭,而献祭台上早已没有神明。
听澜不禁用探究的目光重新打量眼前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养育者,将她引上了这条腥臭的断头路?
乱葬岗上,她匍匐草地用指尖抠着泥土往前挪,不计一切地吞下混着草屑泥土的续命药。
那时他以为这是她的求生欲使然,如今再看,她更像一头被铁链拴了太久的困兽,连求生的本能都僵成了朝圣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