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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白石浴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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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命定……又是命定!
师父这样说,宁琰也这样说。
这两字像道邪咒,将他所有的挣扎都圈死在方寸之间。
他就不明白了,人活一世,凭什么要被一句尚未落笔的判词押赴刑场?他可以用断掌换自由,用绝食守气节,连性命的去留从来也都由自己定,怎么就得服从命定了?
他不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命,更不信报仇需要把自己填进去,连骨带魂一并磨成粉末,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与其说血衣阎罗是她威慑江湖的名头,不如说是她给自己圈禁的牢笼。她尚且年轻,不值得以这样的坠落作为代价。
“阿琰,你到底要复什么仇?”他凝着她的眼,试图读懂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而眯起双眼睨他,那双瞳仁微微收拢,像蛇缩紧了竖瞳。
“为我的父亲,为他的理想。”
“为你父亲?”听澜眉心拧成一团,疑惑更甚,“为什么他不能自己去实现理想,却把这重任施加于你?”
“他死了。”
她轻抚腰间剑,语调平静,仿佛在陈述一场与她毫无瓜葛的事实。
听澜没料到这层,喉间猝然一塞,语气不自觉放轻,道:“我无意冒犯……请节哀。”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悲悯:“令尊既已亡故,你身为他的遗愿,更应好好活着才是,为何偏要做这刀尖舔血的营生?”
“与你无关,你问太多了。”她抬起头,重又睥睨他,“你只管同我一样,效力霖禁阁就是。”
“你父亲是谁,因何故去世?”他仍不放口,字字钉得死紧。
宁琰默然,不答。
听澜观摩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换个问法,道:“既然要我效力霖禁阁,我总得知道,你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吧?”
“才剿灭北祺王,哪有那么容易再立即除去下一个。”宁琰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掂量着望向他。
北祺,东骏,南焯,西净,号称四方统领,也是当今君主的左膀右臂,她该不会,是想逐一除去吧?
“霖禁阁不是刺杀组织么?”听澜继续试探。
“是。也不止是。”宁琰一手支着下颌,一手在梨花木扶手上轻叩一下,“往后阁中伤员,都由你救治,我不会亏待于你。”
听澜垂着手,不应声,宁琰只当他默许。
她起身,自腰后取出一块令牌,托起那只仅余拇指的右手,轻轻按入他掌心。
令牌温凉莹白,触手生润,为象牙所制。竖长方,顶部雕如意云头纹,当中圆孔穿一绺红丝绦,垂落时拂过他腕间。牌面镌一个“霖”字,字形龙飞凤舞,入骨三分。
“有了它,你便可以自由出入霖禁阁。”宁琰颇为耐心地嘱咐道。
听澜低头,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慢慢抚过那上面的字。
“好生收着。”她收回手,指腹擦过他掌心,旋即落回腰间的剑柄上。
“天黑后,我会再来见你。”言罢转身,靴声踏过门槛,那抹殷红身影消失在梯道拐角处。
不多时,门扉再度被推开,西杉领着两名侍女,恭谨地立在他面前。
“听澜公子,您的厢房就在隔壁,请随我来。”
西杉侧身作出“请”势。听澜将令牌揣入怀中,随她转入东厢。
推门的一瞬,他愣住了。
绯色纱幔自梁上垂落,层层叠叠,晃晃荡荡,过滤着窗隙的微风。落地铜镜立在西墙,映出他一身玉色襕衫的清瘦轮廓。梨花木椅端端正正,案几旁一尊蚰龙耳炉,青烟自镂空的龙口缓缓吐出。
他抽了抽鼻翼,这香气他认得,冷冽中带着一缕极淡的幽香,与宁琰房中熏的别无二致。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退后半步,抬头望了望门楣。没错,是东厢房。又探头往廊道那头瞥了一眼,她的卧榻分明在丈余之外。
“这……”他扶着额喃喃道,“我还以为,是鬼打墙了。”
西杉掩面,轻轻笑出声来,道:“阁主吩咐过,我们是按她房中规制给听澜公子收拾的。”
末了,又补充一句:“除了司风使与司雷使,便只有听澜公子您有这样的待遇了。”
闻言,悬于檐角的铜铃被风撩动一下,铃声清脆,听澜循声望了过去。铜铃响过之后,便只余空落落的回音。
“倒是我逾矩了。”他面露难色,目光从檐角的铜铃上移开,“其实普通的厢房未尝不可,我粗鄙惯了,不必这般费心。”
西杉忽而拍了拍手,两名侍女鱼贯而入,托盘轮番起落,眨眼功夫,家常炒菜便摆满了案几。
葱花、芫荽青亮,羊肉、鸡肉脆嫩,白米饭堆得冒尖,听澜闻着味儿腹中便是一阵咕噜。
他也不客气,撸起袖子,探筷便夹。
上完菜,西杉依旧领着侍女来来回回,往他橱里添置新衣。等听澜吃完,她们顺势收拾起案几,收拾干净便也都退下了,偌大的房间只余他一人。
天光沉尽,听澜执烛引火,一豆焰苗舔上灯芯,房内漾开一圈昏黄。
咚咚——
门扉被人叩了两声,他警觉地抬头,手已不自觉按住卧榻边缘,未及开口,西杉的声音隔门传来。
“听澜公子,您的浴池已经放好水了。”
浴池?听澜眉头拧了拧,起身拉开一道门缝,烛光漏出去,映出西杉恭谨垂首的影子。
“不必什么浴池,”他语气颇为不自在,“我自己烧盆热水,擦擦就好。时候不早了,你请回罢。”
西杉微微欠身,双脚却钉在原地,没有退下的意思。
听澜一手撑着门框,与西杉僵持片刻,烛火在身后晃了晃,将他面上的不耐烦映得明灭不定。
他咬咬牙,终是叹了口气。这必是阿琰下的死命令,和一个侍者较劲能有什么用。
“行吧,行吧。那什么浴池,在哪?”他压着火气道。
“就在阁主房后。”
听澜心下咯噔一声,他晃晃脑袋,迅速掐断那些刚冒出头的杂乱念头,声线刻意压得低平:“知道了,我稍后就过去。”
西杉仍未挪步。
“阁主已在等着了。”
他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掌心贴额,烫得厉害,那烫意又顺着颧骨往下蔓延,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根。
原来白天时,宁琰说的“天黑后,我会再来见你”是这层意思,天底下哪有这般见法的!
他张了张嘴,想寻个借口推脱,可西杉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立在门槛前,既不催也不退,倒叫他不知如何开口了。他忽觉怀中那枚象牙令牌沉甸甸地压着胸口,令牌原是凉的,此刻却半分也压不下心口的那团火。
西杉悄悄抬眼,似是从他僵直的肩背瞧出几分尴尬,缓声补了一句:“阁主已经沐浴过了。”
听澜一怔,悬在胸口的那团火仿佛被兜头浇了透心凉,呲的一声,只余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垂下眼帘,手指缩进衣袖绞了绞,低声道:“也好,我这就过去。”
西杉帮忙带上门,他随她走入廊道沉沉的夜色。
*
西杉引着他穿过宁琰空无一人的卧房。
烛火未燃,夜色自窗棂漫进来,将案几、铜镜、纱幔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翳。
她的被褥叠得齐整,枕上无痕,案上搁的那盏茶已无半丝热气。
西杉绕至帐后,抬手叩了叩墙上那道雕花石门,石面镂着如意云纹,与令牌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进。”冷冷一声从石壁那边透过来。
西杉按下旁边一块凸起的砖,石门便缓缓向内打开,热气自门缝涌出,混着檀木与槐枝清透幽远的味道。
听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西杉侧身让至一旁,垂首不语。
里面雾气弥漫,只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抬脚迈了进去。
他又往前迈了几步,才看清纱灯下的人儿。
宁琰斜倚在阔凳上,捧着练功的布帛画像,依旧一身殷红素衣,只没有罩上那件纱罩甲。
许是方才沐浴过,长发未束,披散两侧如漆色瀑布,愈发衬得眉眼黑白分明,连唇上也透着一层水润的红,像一枚刚沾过晨露的红梅。
“怎么才来,水都放了好一会了。”宁琰看见来人,放下手中画像。
西杉无声退至墙角。那里竖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底接着竹管,开关一扭,新烧的热水便顺着竹管汩汩注入浴池。水汽蒸腾,在纱灯晕黄的光里漫成一片薄雾。
“其实不必这么麻烦……”听澜挠着后脑勺,目光东躲西藏,嗓音支支吾吾,“我从前在山里,都只用热水擦擦。”
“那你从前跟着太谪医仙,倒是吃了不少苦。”宁琰撑起半边身子,长发自肩头滑落,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捋了捋。
西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白石砌的浴池上,纱灯的光晕被雾气揉成一片朦胧的金,迷迷蒙蒙地笼住二人。
听澜一时语塞,手指在袖中绞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你已经洗好了……能不能,把浴池让给我?”
宁琰抬起眼眸,一双长睫叫水汽濡得湿漉漉的,瞳仁里漾着水面反映的碎光,被水润泽过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锋利,看上去竟有几分真诚。
“从你进来开始,浴池不是一直都空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