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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全天监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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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一觉醒来,头颅沉得仿佛嵌进了枕头里。
恍惚间瞥见床头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他悚然一惊,猛地撑起身来,定睛一看,竟是个年轻小厮,面生得很。
“听澜公子,您醒啦。”小厮脸上堆着温顺的笑意,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听澜一把将锦被拉到腰际,方才梦里那些模糊的余韵,叫这一吓全散了个干净。
“小的叫付治,是阁主派来伺候公子的。公子昨夜在浴池……”付治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阁主说您乏得厉害,叫小的不必唤醒您,只在这儿候着。”
听澜捂住额头,龇牙咧嘴,似是头疼,问道:“那你家阁主呢?”
“天刚蒙蒙亮时,阁主便已出门了,走时还特意吩咐,让公子今日好生歇着,不必早起。”付治又抬头看了听澜一眼,仿佛在掂量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她去哪了?”听澜手指攥紧被角。
昨夜那一池热水、半宿纠缠还历历在目,她怎能沐完浴就叫人一把丢开,连个去向都不留?
“阁主日理万机,小的也不清楚。”付治恭恭敬敬赔着笑,额头已微微沁出细汗,“公子若觉着无趣,小的可以领您去阁中各处转转,熟悉熟悉。”
听澜眉心蹙了蹙。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自己成了被圈养在笼里的云雀,每日等人来遛一遛、喂一喂?他分明是宁琰亲口聘下的郎中,怎么过了一夜倒成了阁里的闲人,这可不成。
“可有避光的阴室?”他问道。
“这要去问西杉姐姐了。”付治答道,“公子要这样的房间作甚?”
“给我一间这样的房间,我好将其改成药房。”他正色道。
付治道:“小的这就去告知西杉姐姐,公子请先用早膳。”他躬身退了两步,便匆匆去了。
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踏入厢房。
洒了葱花的牛肉馄饨浮在清汤里,薄皮透出肉馅的粉嫩。
梅干菜猪肉炊饼烙得两面焦黄,搁在青瓷碟上,冒着麦香的热气。
待他搁下碗筷,付治恰巧回来了,道:“公子要的房间,就在这层最北边,西杉姐姐已经叫人去打扫了。”
“行。”听澜拿起案几上的帕子,随意擦了两把嘴角,起身便要出门。
“公子可是要去那间房?这会子还没打扫出来呢。”付治赶紧横了一步,立身拦在他身前。
“不是。”听澜眼睛一亮,忽然盯着他,“你身上有银钱吗?”
付治嘴角一哆嗦,手不自觉按住腰侧,犹犹豫豫地摸出一个半瘪的钱袋,道:“小的浑身上下就这些了……公子要银钱做甚?”
“我要去城里买些医书与草药。”听澜接过钱袋掂了掂,碎银在囊带里哗啦一响。
他揣进袖中,抬手在付治肩上拍了拍,道:“放心,等我领了酬金,双倍还你。”
付治将信将疑地瞧着他,眉头紧皱,到底没敢说不:“那小的陪公子一道进城,天黑前赶回阁里。”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听澜一挥衣袖,抬脚便往外走,“不必劳驾,你只管给我牵匹马来,多谢。”
“小的以听澜公子的安全为第一要务。”付治笃定地跟上,半步不肯落,“必须得跟着公子进城。”
听澜脚步一滞,侧首,日光从廊窗斜斜倾洒于他脸上,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照得透亮。
他打量着付治,十分怀疑这人其实是宁琰安插在自己身边盯梢的。
“……行。”他认命地回过头,大步流星继续往前走,“那你牵两匹马来。”
怀揣宁琰给的令牌,只一出示,侍卫们便垂首让路,无人敢拦。听澜顺利出了阁,二人翻身跨上两匹上好骊马,一夹马肚,蹄声嘚嘚,奔了几里路便进了城。
听澜将两匹马往驿站一寄,脚底生风,一头扎进熙攘的人潮,付治跟在后头窜来窜去,活像猫追耗子。
“听澜公子,咱们不是来买医书药草的么!”付治小跑几步,气息不匀。
好不容易飞出霖禁阁,听澜眉目舒展,一身玉色襕衫迎风翩然,将这几日的憋闷一层层剥落。
银色一寸腰封将他上身削成利落的倒三角,阔袖灌风,衣摆翻飞如翼。行走间,列松如翠,爽朗清举。
街上已有人驻足回望,低声议论这是哪家府上的公子。他浑然不觉,嘴角仍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步履轻快地穿过人群。
此时,听澜正蹲在一个地摊前,手中翻拣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哪里还听得进付治的话。付治只好杵在他身后,一面擦汗,一面警觉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茶楼旗幡招摇,对街面条挑子炭火正旺,烟火气与叫卖声混作一团。
“公子,咱们不买别的了么?”付治又催一句。
话才起头,听澜已从摊子上拈起一枚细长尖锐的瓷条,凑到摊主跟前问价。
那摊主是个白发乌面的老头,掰着手指比了个数。听澜也不还价,自顾自从付治的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又向摊主要了块干净帕子,将那瓷条裹了个严严实实,揣进了药包。
“竟能在摊子上拣到瓷针,今儿个真是赚到了。”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灰尘,眉宇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
付治似懂非懂地望着他那副捡了宝的模样,还没开口,听澜已一挥衣袖:“走,去药栈。”
听澜在药栈里头挑挑拣拣,黄芪要闻断面,当归要看油头,连甘草片子都要举到光底下照照成色。
这一挑便是一个多时辰,眼见日头攀上正天,他还没买齐全。
听澜直起腰,扭头瞥见付治跟蔫了的菜叶似的靠在柜边,额上汗珠子挂了一排,面色发白,却仍硬撑着一步不离。
他走过去捏了捏付治的肩膀,温声道:“别杵这儿了,去门口买些吃食垫垫罢。”
付治两眼立时瞪圆了,警觉地觑着他嘴角那似翘非翘的弧度。
“放心!”听澜拍拍胸脯,声气笃定,“我就在这卖暹罗药材的铺子前等你,绝不挪步。”
付治又盯了他两眼,才犹犹豫豫地转过身,往药栈门口的方向跑去。
正午的日头吵得人两耳隆隆作响,日光跟泼了一锅热油似的。
听澜倚着门框,目送付治的背影在热浪里越缩越小,直至没入攒动的人头里,他忽一抬腿,衣摆一旋,消失在了卖暹罗药材的铺子前。
傻子才会在原地乖乖等他!
被人监视的滋味令他浑身不舒坦,听澜舒了一口气,在心里盘算好了,再挑些川芎,就去驿站等付治,也不算食言。
这样想着,他拎着一包药材,路过两个蓬发污面的乞丐跟前,弯腰将余下的几枚铜板尽数投入那只豁了口的粗碗。
铜板碰陶碗,叮当几声脆响,身后传来沙哑的道谢之声,他点点头,径自拐进一条少人的巷子。
上午来时,这条巷子还有些许几个人,眼下正午,只余他一人,巷窄而深,两侧高墙切出一线天光,听澜的鞋底叩在青黑石地板上,回音明晰而空寂。
他蓦地抬眼,远远瞧见出口处立着一条粗壮人影。
定睛一看,是个布衣虬髯的汉子,双臂交抱,正堵在巷口。
听澜心下咯噔一声,步子放缓,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想退回至来处。
可回头一望,来路多了另一条山猴子似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截住了退路。
“这位小公子。”虬髯汉子先开了口,双臂仍交抱于胸前,目光却黏在听澜手中的药包上,声量浑厚似钟。
“我家老母亲已卧床多日,能否借几个钱用用?”
听澜喉结微微滚动,面上挤出个还算从容的笑,道:“正好,在下略懂些医术,这包里正是刚买的药材。”
“我家老母亲也已卧床多日。”
另一边,那个山猴子似的汉子也往巷中逼近,吊着一副尖细的嗓子:“小公子,能否也借我几个钱用用?”
听澜僵着一张笑脸,前后左右打量着两条逼近的人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二位的老母亲,莫非恰巧是同一个?可是二位看起来……长得不是很相像呢。”
浓眉大眼的虬髯汉子立即捧腹大笑起来,那面黄肌瘦的山猴汉子却瞪圆了一双三角眼,伸手便向听澜手里的药包抓去,尖声厉喝道:“少废话!识相点,把钱财都孝敬上来!”
药包被一把挣去,撕开一道豁口。
黄芪、当归、甘草、川芎……哗啦啦倾泻一地,褐的褐,黄的黄,在石板上滚得七零八落。
两条汉子登时眼冒精光,一齐扑了上去,野犬扑屎般。
好时机!
听澜转身拔腿就跑,脚底猛蹬石板,玉色衣摆在窄巷里猎猎扬起。
刚冲出两步,身后一股大力踩住衣裾,他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磕倒在地。
听澜龇牙咧嘴地闷哼两声,双肘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掌心却被碎石子硌得火辣辣地疼。那虬髯汉子已一脚踩上他大腿,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半分动弹不得。
“你小子,敢拿野草耍老子!”山猴汉子骑上他后背,照着他后脑甩了一巴掌。
“我说了我只懂些医术……真的没有戏耍二位。”听澜趴在地上,脑袋被打得往一边偏去,一时间眼冒金星。
山猴汉子从他身上跳下来,朝虬髯汉子使个眼风,那虬髯汉子当即攥住听澜后领将他翻了个面,再揪着衣襟一把提溜起来。
听澜嘴角青了一块,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面前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早知如此,不如乖乖让宁琰的人盯梢算了。
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在他跟前不住起落,一只枯瘦的手探进他衣襟,掏出一段殷红织锦。
“这是什么?”虬髯汉子也凑上来,定定瞧着。
“好像是条发带……用织锦做的,上头还有金线!”山猴汉子粗粝的指腹捻着那段殷红,嗓门拔得又尖又亮。
“这个不行,还给我!”听澜猛地挣动起来,声调骤然拔高,破了音。
挣扎间他无意咬破口腔内壁,一股腥甜涌上舌根,几缕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在早已蹭满尘土的玉色衣襟上。他恍若未觉,死死盯住山猴汉子手中那段殷红,眼底爬满血丝。
“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把它还我!”
虬髯汉子一把钳住他双腕,将他重新按在墙上,肩胛骨撞上石砖,痛得他闷哼一声。
山猴汉子将那发带握于掌心,凑上鼻尖用力嗅了两嗅,肺腑间尽是淡淡的檀木清香,幽幽地笑将起来:“这么宝贝,是哪个富家小姐送你的,嗯?你小子艳福不浅!”
“这小子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虬髯汉子急不可耐,五指又攥紧几分。
山猴汉子却不疾不徐,伸手又在听澜衣襟里掏了两把,指尖触到一枚硬邦邦的长方物什,双目登时精光四射,一把扯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