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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以剑挑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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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了么?”
“今日辰时起的。”
“送过去的早饭可曾用过?”
“都吃干净了。”西杉略一沉吟,唇角微扬,补充道,“听澜公子多要了一份炊饼,还特意叮嘱要梅干菜猪肉馅的。”
宁琰正执笔给司风使回信,闻言腕悬半空,顿了须臾。
他倒真把霖禁阁当酒楼了。
她头也不抬,笔锋重又落下,吩咐道:“他要什么吃食,阁中有的,只管送去就是。”
“是。”西杉躬身领命,又道,“听澜公子用罢早膳,问阁主今日何时去顶楼。”
宁琰眉梢微微一动。
这是在等她?
她笔端不停,垂目将最后一行落定,道:“叫他等着。”
西杉依旧躬身立于案前,脚步未动,宁琰搁下笔,抬眸扫她一眼,见她神色犹豫,问道:“还有何事?”
“昨晚阁主吩咐送去的那身襕衫,”西杉垂首,声气渐低,“听澜公子他并没有换上。”
宁琰慢条斯理将信封好,火漆压定,嘴角反倒噙了一抹兴味的笑,并无半分恼色。
“随他。”她搁下铜印,轻一摆手,“你先退下。”
半个时辰后,顶楼门扉吱呀一响。
听澜闻声,从榻上弹跳而起,宁琰正跨过门槛,携了一身天光,生漆似的长发被日色浸透,恍若银白的蚕丝。
她一眼便瞧见榻角那团散乱的玉色襕衫。
唯她一人进来,门在身后合拢,侍者的脚步声退远了。
“不喜欢样式,还是不合你身形?”宁琰径直走向榻边,抬手将那团襕衫一抖而开,玉色罗缎垂泻,在她掌下铺成一面温润的瀑布。
听澜早已退至梳妆镜一侧。
这话耳熟,昨日她问“粥不合胃口”,也是如出一辙的语调。
“我粗鄙惯了,”他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发虚,“还是穿这身麻衣自在。”他又往旁侧挪了半步,鞋跟磕了下墙角。
宁琰握着襕衫,转身面向他,木然的双目里透着困惑,道:“可我这阁里,并没有麻衣给你换。”
她声调不高,指尖理着襕衫领口的褶皱,上下打量着他道:“你这身已穿了数日,当真不换?”
听澜牙关一咬,索性不装了。
“宁琰,我怀疑你听不懂人话。”他梗着脖子,将憋了整夜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只穿自己的衣裳。你留我在这阁里,也不过是白白浪费粮食,不如放了我。”
“放了你?”那如霜的眉目倏忽变得阴鸷,襕衫被她随手丢回榻上,玉色罗缎堆叠如弃置的流水。
唰——
焰杀剑脱鞘而出,一线寒光划过听澜面庞,将那双因惊惧而睁大的眼照得雪亮,剑刃上流转的殷红寒芒寸寸逼近,他鬓边碎发随剑风拂动。
铜镜中映出宁琰的身影,她抬手一挥,长剑无声架上他脖颈,剑锋贴住皮肉。
“宁琰,你……”听澜气音发颤,喉结贴着剑刃耸动一下。
剑刃传来的那股凉意极薄,像一层将裂未裂的冰,只消再深入一分,这层肌肤便会绽开。
他垂眼,目光落在剑刃上,忽然就想起了菜市口被扔在砧板上的鱼。
鱼被刮净了鳞,开膛破肚,仍挣着最后几分力甩动尾巴,豁开的腹腔里甩出链子般的血水。
都已剖成那样了,它怎么还力气从砧板上跳起来呢?这样想着,听澜索性牙关一咬,仰起脖颈,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反正已经无路可退,这些日子他当真受够了。
遇见宁琰,大抵是上辈子欠她的。
先是违抗师命救下她被逐出师门,接着误入地下赌坊挨了揍,马上又被她幽禁在这高阁,逼得他绝食,现在,她又拿剑架他脖子上要取他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脖颈又往前送了半寸。
宁琰如毒蛇狩猎的双瞳紧紧攫着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在他肌肤贴上剑刃的刹那,那股凉意却无声后撤一寸,快得像蛇收回信子。
“我若真要杀你,”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吐气如兰,“你还能站在这儿,饿上三日,最后吃上炊饼,问我去向?”
听澜眼睫颤了颤,他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细微的崩裂之声,但那绝不是他的心跳。
一股凉气钻进心口,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双眼霍然睁开:“宁琰,你!”
她正以剑尖挑破他心口的布帛。
焰杀剑在她掌中轻巧一转,那流转着殷红寒芒的剑刃便如裁纸般划开了麻衣。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破口越扩越大,苍白的皮肤一寸一寸暴露在日光里。
剑尖仍在游走。
凉意贴着皮肤滑过,他的身体比意识先醒,一股说不清是怒是惧的热流蹿上脊背,直冲天灵。
“阿琰,你不能这样!”他声音嘶哑,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掌便去抓剑锋,五指仓皇探出,却只捞着一隙寒光。
“我怎样了?”
她手腕一翻,剑身狡猾地逃出他掌沿,未等他再抓,剑尖已朝下探去,布帛崩裂之声细密如蚕食,他腿上的麻衣应声破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膝。
宁琰收剑入鞘,焰杀剑归鞘时擦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我只是想让你换身衣裳。”她淡淡望着他,语气像他曾经熬煮过的汤药,“你这一身,早就脏了。”
听澜十分无力地瘫坐下去,靠在冰凉刺骨的铜镜上。他收拢双臂,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只粽子。
“那襕衫,是我叫人赶制出来的……”宁琰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略微垂首,像个失手打翻糖袋的孩童。
“如若这件衣裳不合你心意,我去杀了那制衣匠就是。”
她按住腰间剑,转身欲走,一只遒劲的手握住她小腿,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我穿……”听澜没有抬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落在何处,声线低沉嘶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宁琰停住了,按剑的手缓缓垂落。
她背过身去,踏着无声的步履行至紧闭的门扉前,不再前进,也不回头,只将自己化作一道沉默的屏障,一如他曾在洞口为她把风的姿态。
身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旧的落下,新的展开。
她望着门扇上木纹的走向,习惯性地再次单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蜷起,又松开。
廊道外,侍者的身影早已退远,只余日光从身侧的窗棂漏进来,将她的背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阿琰。”他唤她一声,嗓音仍带嘶哑,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我换好了。”
她转过身,裙裾带起一阵微风,高高束起的长发在后背画出一道弧。
听澜立于榻前,一身玉色襕衫磊落齐整。腰封束得干净,袖口的素银滚边垂落在他蜷缩的指节旁。
那粗布麻衣裹了三日的潦倒与倔强,被这一身新裳尽数收了去,换出一个长身玉立的人来,如崖边青松,风过不折。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宁琰的目光自他襟口缓缓上移,掠过他不住耸动的喉结,划过他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他那仍有些红肿的眼角上。
她没有露出多余的神情,唇角却微微松动了半分,眉目上的霜色,不知不觉间也融化些许。
“这玉色,”她微微歪头打量,开口道,“比我预想的还合适你。”
听澜低头扯了扯袖口的褶痕,别过脸去,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过来。”宁琰走到梳妆镜前,朝他招手。
听澜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尚未站稳,便被她按坐在那把梨花木椅上。
宁琰学着司风使曾为她梳妆的模样,拢过他散落的发丝,黄杨木梳自额前缓缓梳至脑后,齿尖不轻不重,刮过头皮的力道竟有几分温存。
他浑身一僵,脊背绷成一根弦,手指在膝上攥紧了。
偶尔梳齿缠住一处打结的发尾,她便停下来,用指尖慢慢理顺,再重新落梳。
她梳得很慢,好像从未为人梳过头,手法生涩,却极为专注。
“阿琰,你……”听澜望着镜中她专注的模样,欲言又止。
黄杨木梳停在他脑后,她抬起头,对上镜中那双深邃的眼睛。
铜镜里,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对望。
“弄疼你了?”她垂下执梳的手,齿尖犹挂着一根断发。
“我已经,很小心了。”
听澜探过手,自她指间取出那把黄杨木梳。
完好的左手与残缺的右手配合着,指尖抵住梳脊,齿尖没入发间,三两下便拢出一个利落的髻。
他搁下木梳,梳齿磕上柜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目光从镜中移开,他转过头,真切地望着她。
“阿琰,我只求你一样,不再杀戮。”他站起身,玉色襕衫的袖口拂过她手背,“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我答应过你,你不必再提醒我一回。”宁琰呼出一口凉气,退后一步,目光警觉地投向他。
“你是答应了。”听澜望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可你做到了吗?”
他声量不高,却字字咬得极重:“前几日你亲口承认屠了北祺王府一家老小,宁琰你……”
“命定的那些人,我必须杀。”她打断他,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要从她体内涌出来,她用力握紧剑柄。
“否则,宁琰也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