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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捏颌喂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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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门扉紧闭,门前侍卫被悉数遣走,廊道空无一人。
宁琰跨上卧榻,伸手将背对自己的人翻覆过来,听澜仰面落入她怀中,面色如死灰,唇皮干裂翻卷,几片脱落的碎屑粘在嘴角。这是脱水的迹象。
看到他因自己折磨成这幅模样,她眼睫微动,两指并拢探在他鼻端,指尖触到的气息已经细若游丝。
“西杉,”宁琰侧首看向一旁,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去沏一杯茶来,要温的。”
身后的侍女西杉立即退下去沏茶。
房中只剩下二人。宁琰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听澜蹙成涟漪的眉心上,烛光从侧面洒下的光晕,薄薄地敷在她半边脸上,眉目如霜如昔,肌肤被映得几近透明。
光晕越不过鼻梁的棱线,另半边脸便沉在山壑一样错落有致的阴影里。那阴影中有起伏的眉峰,有紧抿的唇角,还有掩映在微光与暗影交界下的一点忧绪,抑或别的什么,看不分明。
“阁主,茶水来了!”西杉双手捧着回青瓷杯,快步趋前。
闻言,宁琰一只手托起听澜后背,用枕面将他肩颈垫高,另一只手捧住他脸颊,将那垂坠的头颅轻轻扶正。
西杉放下杯盏,伸手欲上前帮衬,宁琰抬手,拦住了她。
那只指腹布满茧子的手顺势接过瓷杯,西杉怔了怔,退后半步。紧接着,她看见阁主将瓷杯送至自己唇边,唇尖点水,触到温凉的水液。那动作不算生疏,像是有人这样教过她。
西杉的目光一时失守,面露失措,继而惊惶。她立即垂下头去,没有出声,也没敢再看。
这边宁琰试探过水温,已搁下瓷杯,一只手握住听澜的下颌,拇指抵在他下唇边缘,微微施力,将那两片干裂的唇瓣掰开一道缝隙。她指尖压着他的唇角,端起杯身,小心倾斜,一线浅青色的水光便贴着唇缝,缓缓渡了进去。
“咳咳……”水刚没入唇缝,那具身躯便呛得颤动了几下,眼皮尚未掀开,唇瓣抿了又抿,似大漠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吮着那一点湿意。
“水。”那张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宁琰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将他半扶起来,让他肩背靠上床头。瓷杯再递,茶水贴着唇缝又渡了几口,他的喉结随之滚动,一次比一次有力。
“饿。”这个字眼终于从他喉间吐露出来,沙哑又无力,像是身体自作主张的叛变,趁着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把实话说了出去。
宁琰将回青瓷杯递给西杉,只看她一眼,她便心领神会,垂首退下。
不多时,西杉领两名侍女折返,将一方矮桌挪至榻侧,把出炉不久的青梅蜜饯、荷花酥以及翠玉豆糕摆上,再架上那锅早已煨着的卤肉,末了,又附上一碗青菜粥。
热气氤氲,满室饭菜烟火气息。
听澜的眼皮终于掀开一线,瞳光涣散,还未聚拢,鼻翼却已不受控地微微翕动。
宁琰端起那碗粥,拿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搅,随后舀起小半勺,送到他唇边。
听澜的目光先落到那一方矮桌上,再慢慢移至她脸上,等看清了眼前人,那两片干裂的嘴唇,方才还抿着水渍,此刻骤然抿成一线,死死锁住。
“张嘴。”她没动,语气生硬,不像劝,倒像令。
“是你……”听澜憋着气,偏过脸,无声避开了那柄汤匙,颈项上青筋浮起。
哐当——
汤匙被丢回去,宁琰将粥碗不轻不重地掼在矮桌上,闷闷一声震响。
“粥不合胃口?”她声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又拿起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唇边,“尝尝糕点,你已有三日未进食了。”
听澜垂下眼睫,瞥了眼荷花酥,想起前几日这酥在宁琰掌心被捏成粉渣,喉结不由得滚了一下,眼底透出几分惊惧,唇瓣却依旧顽固地抿着。
宁琰将他神情尽收眼底,一字一顿道:“我答应过你,不再杀戮,除了剩下命定的那些人。”她不急不缓地伸出另一只手,虎口卡住他的下颌,捏紧两边,迫使他转过脸来。
“所以,你也不能死在我手上。”
听澜已经饿了三日,又不曾习武,腕间那点力气哪里敌得过宁琰的手劲。她虎口收紧,又加一分力道,将他死死抿着的两片唇瓣挤压开来。
“唔唔……”听澜唇缝方启,宁琰已将荷花酥一角顺势塞入。酥皮触齿即碎,碎屑纷纷扬扬,落于他胸口与锦被上,细细密密,像在初夏下了一场不合时令的雪。
听澜被迫含着那角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挣扎中喉管紧缩,宁琰见他没有咽下去的意思,又捂住他的双唇,不给他一丝吐出的间隙,他终究还是将那一口甜腻吞了下去。
“递水。”宁琰使了个眼风,西杉忙倒了一杯新茶,端至她手边。
听澜捶了两下胸口,才缓过劲来没叫自己噎着,眼角瞥见宁琰已接过瓷杯,又摆出继续投喂的架势,他慌忙伸手,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杯盏,兀自灌了两口。
水有些急,听澜被呛出一声轻咳。
宁琰终于舒展眉眼,那周身的戾气仿佛也收了三分,便取来帕子擦着掌心与指缝,慢条斯理,将酥屑一一拭去。
“我可以吃。”听澜放下瓷杯,面上透着被呛出的绯红。
“但……”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半寸,“你能不能让她们都退下。”
宁琰侧首,只递去一个眼风,西杉便垂首领命,三名侍女鱼贯退下,房门轻合,脚步声渐远。
“粥搁了一会儿了,要不要再叫她们热一热?”宁琰见他暗自松了口气的模样甚是有趣,便往后一靠,在那把梨花木椅上坐下,端着姿态,饶有兴味地瞧他进食。
“我觉着刚好。”听澜舀一勺粥送进口中,不咸不淡道。
这倒是实话。粥温得恰到好处,米粒炖得绵软,青菜也带着一丝清甜。他又舀了一勺,眼睑始终垂着,不去看她。
一碗粥见底,听澜搁下碗,终于长舒一口气。他随手在桌上抹了两把,揩去指尖油渍,又伸手去抓糕点。
他是真饿坏了,咬一口荷花酥,酥皮簌簌落于掌心。他一面嚼,一面恨恨地想,阿琰也真是够狠心,直等着他饿到命悬一线,才肯进这扇门。
三日!她倒是沉得住气,亏他还救过她一命。
想到这里,他用力一口,把剩下半块酥全部塞进嘴里。
宁琰歪在梨花木靠椅上,端着回青瓷杯,静静地从杯沿上方瞧他,他腮帮子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她就着喂过听澜的杯子抿了口茶,茶水苦涩回甘,随后轻轻搁回桌面,如霜的眉目融化些许,仿佛连房中缭绕的熏香,都跟着爽朗了几分。
听澜风卷残云,将桌上饭菜扫个干净。西杉适时上前,又添了两盘刚出锅的家常炒菜。
他抬头一瞧,蒜苔油亮,肉丝冒着热气,伸筷便夹,吃到一半,才忽然想起身侧已许久没有声息。
侧首去望,那把梨花木椅上,空空如也。
“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他悄声嘟囔一句,又拔高些许嗓门,“姑娘,你家阁主呢?”话出口,才觉着心头那根弦仍紧紧绷着,他有些担心她又来逼迫。
西杉抿唇,轻轻笑了一声:“听澜公子,此刻已是亥时了,阁主大人已去歇息。她吩咐说,叫您也早些安歇。明日之事,明日再来商量。”
听澜搁下竹筷,面上浮出几分疑惑:“明日还有什么事?”他都已经不再绝食了,她宁琰还要怎样?
西杉微微欠身:“这个,阁主不曾交待。”说罢,她转过身退下,再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叠崭新的玉色襕衫,递至听澜面前。
衣料叠得齐齐整整,针脚细密有致,袖口滚着一道素银的边,在烛火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这是什么?”听澜摊着两手油污,指尖刚探出去,又倏地缩了回来。
西杉低垂眉目,一板一眼,极为恭敬道:“阁主吩咐说听澜公子的衣裳叫她弄脏了,这是赔礼。”
听澜低头,扫一眼胸口衣料,麻布纹理间,还粘着些许荷花酥的碎屑,细白细白的,忽然就想起方才,宁琰虎口卡住他下颌,指腹粗粝微凉,力道不容分说,那碎屑便是这样落进来的。
“咳咳……”他掩面轻咳两声,窘色自耳根漫上来,忙不迭接过那叠崭新的襕衫,袖子一挥,“那你代我谢谢你家阁主了。”
挥袖的姿态略显急躁,倒像是在赶客。
西杉压住嘴角忍着笑,欠身退下。门扉合上,又响起了从外上栓之声。
听澜将怀里那叠衣裳小心搁置榻上,拿手在自己衣摆上正反揩了两把,蹭净油渍,才敢伸手去摸。
手掌触上去,划过寸余,料子滑而凉,饶是他从没穿过,也知道这是上等的布料。
他抚着衣角,怔了半晌,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末了只闷闷哼了一声:“什么赔礼,这么贵重,肯定是想收买我。”
听澜独立桌前,脚边蚰龙耳炉的熏香袅袅未散,面前杯盘狼藉,腹中饱胀。
三日饥馁,一朝填满,胃里是暖了,心头却比那尊蚰龙耳炉更沉重。
明日宁琰定会再来。她费这些周章,摆这些排场,图的不就是叫他点头,效力霖禁阁么?
听澜望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如今却又要叫他弯下脊梁,给一伙开赌坊、受雇刺杀的组织当门客?
“那不是打师父的脸么。”他唇瓣翕动,挤出极低的一声。太谪医仙的弟子,沦落到为霖禁阁卖命,光是想想,便觉得愧对那位花甲老者,愧对他捡拾过的每一味草药。
可是他已经没有师父了。天地虽大,他现在竟想不出,除了霖禁阁,还有何处可去。
那叠玉色襕衫静静躺在枕畔,枕畔里侧还搁着一段殷红织锦发带。听澜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忽然烦躁起来,一把将衣裳推到卧榻角落。
他吹熄烛火,翻身面朝里墙。黑暗中,胃囊沉沉,心事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