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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血梅珍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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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琰立在他面前,身形未动分毫。双臂松弛地垂着,舒展着,仿佛那柄抵来的剑不过是一阵风。
剑气已冲面而至,她手中那段殷红发带迎风乍舞,猎猎如焰。
布帛被刺破,发出极细微的崩裂之声,剑尖已然抵上里面脆弱的皮肉。
听澜不会使剑,稍不留意就使剑尖划破了那块皮肉,锋利的凉意渗了进去,一颗血珠沿着剑刃划出一道直线,滴落到地板上。
宁琰锁骨下方的布帛上出现了一个点,砖红色的,越来越深,越来越往外洇,洇成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梅。
听澜持剑的手一滞,宁琰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她睁开双眼,直直凝视听澜,身子反而往前送上一寸。
咣当——
长剑落地,弹跳一响。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剑尖还未刺入心口,听澜便丢开了那把剑,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惊惶,如稚子误入荆棘林,四面皆兽,无处可逃。
“我给过你机会了,听澜,你还是下不了手。”宁琰轻轻摇头,嘴角含着一抹像是戏谑又像是惋惜的笑意,声如止水。
“现在,轮到我了。”
“因为我不是你这样的疯子!”听澜踉跄后退,脚跟绊上杌凳腿,整个人失了重心,扑通一声,趴倒在她脚下。
“瞧你,”宁琰蹲下身,握住听澜的小臂,将他从地上搀起,语气里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效力霖禁阁,也不必这般心急,我又不会不要你。”
“谁想效力霖禁阁了?我刚才那是不小心摔的!”听澜起身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拂开宁琰,他从未如此气急败坏过,连耳廓都涨红了。
宁琰只轻飘飘地笑着,负手而立:“不然,跟你从前那样,终日爬野山、采野草?你想要什么医书仙草,这座阁里应有尽有,即便眼下没有,那也只是一时的。”
“我不稀罕你这破阁。”听澜涨红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救你一事,算我倒霉!”
说罢,他霍然转身,几步奔去推那扇木门。
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木门咚咚闷响两声,他使尽了力气,门却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被人牢牢拴上了。
宁琰斜倚梨花木靠椅,只手托腮,闲闲瞧着他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兴味。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进不来,也出不去。”她声调懒懒的,眯起眼睛“这里,是我的卧榻。”
听澜哪里肯信,他咬紧牙关,憋足劲,肩胛猛地朝门板撞去。
咚!咚!门闩咬死了,纹丝不动。
听澜撞得乏了,伏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后背的伤隐隐作痛,一阵一阵,钻入脊骨。
“时候不早了,听澜。”宁琰一只手撑着下颌,依旧斜倚着,望他的眼神倒有几分关切,“你还未进食罢?”
听澜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他面上窘色一闪,侧过身去,不看她的眼睛,轻声道:“阿琰,你叫人来开开门。”
宁琰脸色微微一沉,手背放下:“我的地方你就这么待不住?”
说罢,她轻拍手掌,一名侍女自纱幔后缓步而出,手中端着一方托盘,托盘里搁着一碟青梅蜜饯,一盘荷花酥,以及一笼翠玉豆糕。
“别置气了,先过来吃些东西。”宁琰亲手将糕点一一摆放到案几上。
一碟青梅蜜饯,青黑果皮皱得倒丰润,外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
一盘荷花酥,金色的酥皮层层叠叠地绽开,花瓣尖上洇着一抹水红。
一笼翠玉豆糕,淡淡的青草绿,被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码在竹编的小屉里,上面印着云状的纹路,纹路里嵌着零星桂花蜜。
房间里,青梅的酸气、荷花酥的甜腻、豆糕的糯香搅在一起,直叫人迷醉。
听澜一眼掠过,将手按在腹上,偏过头去盯着门扉,冷冷道:“我不饿。”
宁琰恍若未闻,拈起一枚荷花酥,递到他面前,犹冒着出炉的热气,道:“你想与我置气,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听澜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他抬手,将那递来食物的手轻轻推开,正色道:“我不吃你们这的东西,麻烦你叫人把门打开。”
宁琰嘴角笑意尽数敛去,再无半分耐性,鼻间冷冷一哼,翻转手掌,五指骤然收拢。
那枚娇俏可口的荷花酥,酥皮层层绽裂,在她掌心化作一团烂泥,碎屑自指缝间簌簌而落,洒了一地。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澜见她面色灰沉,瞥一眼木门,又瞥一眼跪地收拾残羹的侍女,目光终究没有落回她身上。
摇曳的烛光冷冽如刀,生生割开二人。
半晌,听澜先开了口:“阿琰,我只是想出去。”
“可我只是想你留下。”宁琰抬手轻轻一挥,侍女无声退下,偌大的房间只余下二人。
听澜眉头拧紧,沉声道:“我不会效力霖禁阁,言尽于此。”
“为何?”宁琰托起他那只残缺的右手,那段殷红发带不知何时已从她掌心抖开。
她一圈一圈,重新缠绕在他仅余的拇指上,绕指的动作轻缓而专注,一如当初在洞窟里那般。
“我付你高额酬金,聘你做霖禁阁的医师,以你的医术,我不会亏待你。”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听澜猛然挥臂,将她轰开,可那一截殷红仍牢牢绕在指上,挣不开,也甩不脱。
“你挣的那是黑心钱,我可受不起!”
宁琰被推得往后撤一步,她自嘲地撇下嘴角,锁骨下方的血梅似乎又洇开了些。
吱呀——
木门骤然大敞。听澜喜上眉梢,不管不顾,拔腿便往外扑去。
忽然,一左一右,两只铁钳般的手掌无声掐了上来。
“你们……放开我!”两名虎背熊腰的黑衣侍卫将他凌空架起,不由分说,把人往榻上带去,听澜踢蹬着双腿,却挣不开分毫。
他被放倒在锦被上,脊背刚一沾榻,裂痛便层层递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五官扭作一团。
宁琰冷眼看着,踱至案几前,目光扫过那几碟精致的糕点,随即抬眸,朝两名侍卫略一示意,便跨过门槛,不再回头,只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不吃,就一直放着,放到他吃为止。”
阁主的身影方才消失,木门便从外面牢牢拴上,黑漆漆的上闩声直锯进耳膜里。门前人影晃动,四名黑衣侍卫轮番把守,铁塔般钉在那里。
听澜抚着后背,侧躺在榻上低低呻吟了几声。屋外那人脚步离去的声响还在耳际盘桓,听澜心底泛起一片寒凉。
这哪是什么金镶玉砌的高阁,分明是一座活死人的囚笼。
他撑起身,望向那桌已经凉透的精致糕点。
宁琰这一手,用意不言自明。
听澜从指间一点点取下那截殷红发带,低头看了片刻,轻轻搁在枕畔。
想当年,为了自由,他可以自行削断一只手掌。如今,又怎会屈从于霖禁阁阁主的淫威,不过是饿上几日罢了。
——除非她宁琰乐见其成。
这样想着,他蜷起身子,竟慢慢悠悠阖上了眼。
翌日,糕点撤下,换作一桌山珍海味。
天光从窗棂挪到墙角,又从墙角沉入暮色。听澜未曾动筷。
第三日,山珍海味撤下,换作一桌家常炒菜。
青菜豆腐,白米馒头,冒着烟火气息。听澜蜷在榻上,面朝里墙,看也不看那案几一眼。
“阁主,”侍女屈膝,低声禀报,“听澜公子已经面色发白,嘴唇脱皮。但那一桌饭菜,还是未动分毫。”
宁琰执剑之手略滞,剑锋随即横削而出,拦腰斩断练功房中那盆虬枝老松。
松针簌簌,木屑纷飞,断口如镜。
“撤了。”
“阁主是说……”侍女抬眸,小心窥她脸色。
宁琰手臂一震,剑刃上木屑尽数抖落,刃面光可鉴人,映照出她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
“全部撤下。”她送剑入鞘,声冷如铁,“不许再上饭菜,就让案几空着。”
侍女领命退下,宁琰拾级而上。
每踏一步,靴底便叩在台阶上。越往高处走,脚踏地板的回声越空明,仿佛这整座楼阁只剩她一人。
行至顶楼,黑衣侍卫皆垂首让道。她于门前站定,一只手后负,一只手搭在腰间焰杀剑上,微微侧耳聆听。
方才上楼,她故意将步子踏得又沉又缓,木阶传音,他在里头不可能听不见。她在外头,等他先出声,哪怕只是拍门的动静。
须臾,烛光爆开一粒火星,又归于沉寂。
宁琰依旧立着,面上不见喜怒,而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
“告诉西杉,”宁琰转头,吩咐道,“叫她在隔壁小灶另备一锅卤肉。不用端去房内,就搁火上煨着。”
侍卫垂首领命。她转身下楼,一步一阶,不似方才那般刻意用力。
再度回到练功房,她拂袖坐定,翻开案上一册秘籍,她的目光落在那排龙飞凤舞的字上,手指却停在书页边缘,久久不曾翻动。
砰——
门被撞开。西杉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气息不匀,却仍竭力压着嗓子:“阁主,那听澜公子,似、似乎昏迷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