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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桃花源记 ...

  •   司空泫看到他,自动换上一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模样,柔了声,十分无辜地朝来人唤道:“燕大哥。”甚是毕恭毕敬。

      燕无计眉间笼着愁云,蹲下身来,拿过秋稚手里的红薯把玩,道:“眼下蝗虫肆掠,桃源县的良田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秋稚一拍胸脯,掩饰不住地自豪:“多亏我早有防备,才没让我们屋后那几亩田也叫蝗虫糟蹋了。”他说着,还朝司空泫飞去一眼,颇有邀功的意味。

      燕无计捏捏他肩头,面有欣慰,赞道:“别看阿稚长得不大,本领却不小。”

      秋稚听得此话,扬起脸,隔空朝司空泫抖了抖眉,好不得意。司空泫气得鼻孔都翕了两下,碍于燕无计在场,不好发作,便拿那只琥珀眼暗戳戳瞪他。

      小男孩刚得意没多久,燕无计又追上来一句:“既如此,有劳阿稚把田里剩下的红薯也都扒了,好分给来看戏的父老乡亲。”

      这下轮到司空泫幸灾乐祸了。她虽一只手掩着下半张脸,笑声仍跟银铃似的高亢响亮,手指头一下下戳着秋稚的额头,学着燕无计方才的口吻,“哼哼,小孩……”偏偏又拿腔作调,“别以为你人长得小,就可以倚小卖小了!”

      “狂笑姬,”燕无计突然唤她一声,站起身,拍拍膝上尘土,温情蜜意地看着她,状若斯文的嘴里吐着冷漠无情的话语,“你也搭把手,阿稚一个人挖红薯怪孤单的。”

      司空泫上扬的嘴角立时瘪了下去,脸拉得有二里地长,却也只能以笑眼相迎,乖乖巧巧地道:“燕大哥,这点小事交给我,您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

      接下来,这两人,一人挥着两截棍、一人抡着流星锤,一直挖到天色黑透。

      实在干不动了,司空泫瘫坐于田埂上歇息,擦擦灰扑扑的脸面,往路上张望两眼,嘀咕道:“真是奇了怪了,妖服姬出门买个丹青,怎么到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

      三日后,宁琰、听澜与付治策马同至陈家村。经过前两日的休整,三人皆精神焕发,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之色。

      这陈家村,当属桃源县最富庶之处。村子依山带水,村头正卡在两条官道交汇之地,前后足有四五百户人家,共同供奉着村前这座碧霞元君庙。庙前空场上已搭起各色棚子,糖人小担、脂粉铺子、豆腐坊,乃至鱼鸟贩子都聚了来,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天色尚早,三人在庙前随意逛着,听澜打眼便瞧见付治直奔脂粉铺子。

      可付治哪懂什么胭脂水粉,听小贩天花乱坠一通乱吹,他在最时兴的桃花粉与最上等也最贵价的蔷薇硝之间犹豫不决,可一想起乾芙蕖,终是狠狠一咬牙,买下那盛着蔷薇硝的红木小匣。结账时,听澜看得清清楚楚,他掏钱的手都颤了,慢慢腾腾的。

      真是稀奇,连宁琰都好奇地打量过来。

      付治这么个爱财如命的糙汉,竟也舍得花大价钱买下一盒脂粉!

      “定是有了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听澜悄声跟宁琰咬耳朵,觑着付治时而肉痛时而欢喜的憨样,又道,“这动了情的男人,果真是傻小子一枚。”

      宁琰脸色一变,后撤半步,目光在听澜的脸上逡巡一圈,似在审量什么,接着陷入沉思。

      逛了半日,三人都没寻见演皮影戏的台子,正疑惑间,一队扛着毛竹与木板的大汉拨开人潮,浩浩荡荡地插了进来。

      “各位父老乡亲,让一让嘿!”领头的女子神采飞扬,嗓门高亢清亮,估摸着,该是这戏班里的老板娘一类人物。

      宁琰隔着攒动的人头,无声打量这名女子。

      她绾着高髻,一顶嵌着螺钿的翠冠压着发根,冠下垂落一颗朱红南珠,正缀在眉心上方,随步履轻轻摆荡;上身着一件烟粉交领短衫,下身系一条鸦青马面裙,腰间束一条绣有红莲的银色腰带。

      这身装扮,说张扬不张扬,说低调也不低调,恰似行走于江湖与商贩之间,哪方都不多一分。

      女子倏然别过脸来,与霖禁阁阁主打了个照面,宁琰瞳仁一缩,心下骤紧,跟青天白日里撞见了鬼魅没两样。

      只因她生着一双世间罕见的异瞳,一只琥珀色,色浅如蜜,一只螺青色,黝深近墨。五官牵动间,恍如活转过来的偶雕,分外骇人,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她应该不是燕无计。

      这份猜测反倒勾起宁琰对其真实身份的兴致,一面假意流连于庙会小铺,一面时不时朝那女子投去探询的目光。

      女子大大咧咧将袖一捋,指挥众大汉搭建戏台,又朝外摆开几排长凳。

      不多时,皮影台子已成,台子三面围以苇席,密不透风,只余正前一方,绷着三尺见方的白布。这白布,大抵就是影窗了。

      天色将黑之时,白布后点起一盏灯,一个身后系着流星锤,看着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摆箱中取出个花花绿绿的影人,在布后不住地操弄。

      三人在长凳上落座,特意选了斜后方的位子,免得叫人认出来。

      “听澜公子,这是开演了么?”付治看不大明白,侧过头悄声问。

      “这叫试影。”听澜低声解释,“你瞧那孩子,他把要出场的影人先都摆弄一遍,为的是正式开演时少出岔子。”

      付治忙不迭地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异瞳女子由幕后出来,推了一车热气腾腾的红薯,笑吟吟道:“请各位排排坐好,我们备了些红薯,眼下蝗灾肆掠,想必父老乡亲们为粮食发愁已有些时日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场下顿时沸腾了,分到红薯的老妇人双掌合十,嘴里不停念叨:“泰山娘娘显灵了,感谢姑娘,感谢泰山娘娘!”

      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囫囵吞枣似的啃完,显然没吃饱,几步上前团团围住那异瞳女子,好说歹说,求她再行施舍。

      她往车里一看,只剩最后两个,便顺势将这两个红薯全部搂于掌心,螺青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琥珀的眼珠子倒是上上下下将这几个汉子里里外外扫视了个遍。

      “还想要啊。”她微微歪头,单手支颐,倚着木车,额前南珠由眉心斜垂至柳叶眉上,上目线一挑,媚态横生。

      几名大汉被她盯得面红耳赤,闷不吭声,直把头当蒜捣,捣完再可怜兮兮地垂目望她。

      她伸伸腰,打个哈欠,活像只异瞳的波斯猫,慵懒地道:“好罢,谁叫本姑娘人美心善呢。”

      言毕,那两根红薯她分也不分,径直给了其中一位长相最俊的汉子,还是一根根掰开他手指,按入他掌心的。

      “我看你生得最可口,喏,都施予你了。”说着,她眯起眼,指尖在那最俊的幸运汉子的下巴上轻轻一挠。

      场外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冷气。

      付治憋了半天,才疏学浅地将万千感慨浓缩成一个字:
      “牛。”

      听澜暗暗道:“这是被当成狗逗了啊。”

      宁琰看得满头雾水,又不知道怎么问,隐隐觉着某些她从未细想过的隐秘之事,被这女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一角。

      锵锵锵——
      锣鼓声敲响,越来越急促,街坊四邻闻声赶来,戏台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戌时已至,白布上浮起一片暖黄的光。

      这方影窗,像一只徐徐睁开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台下众人,仿若要讲他们吸入另一个世界的深处去,而那个世界,正是世外桃源。

      墨青色的远山层层叠叠,自天边推向眼前,一个渔人头戴斗笠,手撑细篙,沿着波光粼粼的溪水划船前行。

      不知划了多久,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出来捕鱼,这条水路走了几十遍,今日竟辨不清了,老喽老喽。”

      话音刚落,一片生长在溪水两岸的桃林映入眼帘,绵延数百步之多。

      满树绯粉,花瓣簌簌飘散,坠于青绿的芳草地上,像有风从林间无声穿过。

      渔人甚是惊异,不停划着船,似是想要穷尽这片桃林。

      行至溪水尽头,一座山崖横在面前,崖下现出一个小口,仅容一人。

      那山口用两层皮影叠成,只透出一线白光,渔人舍舟登岸,弓身钻入。

      影窗上,渔人行过寸许,越往前走,那两层皮影越是慢慢展开,白光也渐渐宽了,忽然,白光点亮了影窗,视线变得开阔明亮。

      目光所至,是一片平坦宽广的土地。远山如黛,近田如棋,茅屋排列整齐,翠竹傍着池塘,池水横在影窗中央,岸边生满桑树与青竹。

      田间小路纵横相通,鸡鸣狗叫此起彼伏,逗得台下观众哄笑连连。

      男男女女在田里挥舞锄头,穿着打扮与台下的村民并无二致。黄发老者倚杖闲坐,垂髫稚童追逐嬉笑,皆是一派安适自得之象。

      一个村民望见渔人,十分惊讶,忙上前问道:“你从哪里来的?”渔人一一作答。

      又有一个影人村民上来,邀请渔民上自己屋里做客,杀鸡摆酒做饭款待他。村里人听说来了这么个生人,纷纷前来打听消息。不多时,屋里便挤了四五个村民,窗户上还趴了两个粗布小人。

      村民自称道:“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时战乱,才领着妻子儿女与同乡来到这处与世隔绝之地,再没有出去过,便同外面断了往来。”

      有影人问渔人:“如今是什么朝代了?”

      渔人再次一一作答。村民们竟不知有过汉朝,更别提魏、晋两朝,他便将自己知晓的历代变故细细说与他们听,众人听完,皆摇头叹惋。

      台下观众渐入戏中,想起各自亲历的世事变迁,亦不由扼腕叹惋。

      其余村民也纷纷邀渔人至家中做客,并以好酒好菜相待。

      渔人住了数日,终是惦念家中的老人与妻儿,决意告辞回乡。

      临行前,送别的村民叮嘱道:“我们这里的事,不必对外面的人提起。”

      台下有人义愤填膺道:这般好的去处,凭什么藏起来不让人知道,真是自私!

      渔人沿原路退出,后幕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山口那两层皮影再度缓缓合拢,白光渐渐收作一线,待他出了山口,白光啪地一响,彻底熄灭。

      出来后,渔人找到小船,循着来路回去,并沿着桃花林两岸,一路做下记号。

      画面一转,渔人来到郡城,恭恭敬敬地拜见了太守,将这番奇遇一五一十地禀明。

      太守当即遣人随他前往,按先前记下的标记一路寻去。可一船人挤在水上,溪流不知源头,行到半途终是迷了路,再也寻不见那世外桃花源。

      台下众人多有动情,惋惜之声此起彼伏。

      至此,台上暖黄的光开始转冷。

      一个清瘦的影人出现在影窗中央,他侧身立于梧桐树下,望向远方。此后,或乘舟而行,或拄杖独往,身后的梧桐叶子,绿了又红,红了又黄。

      终有一日,他站立不住,跌倒在地,落下的黄叶一片片覆上来,慢慢将他掩埋,堆作一个冢形。

      这时,旁白声缓缓响起:“自刘子骥死后,便再没有探访桃花源的人了。”

      台下陷入长久的死寂。

      锵——
      又是一声锣响,宣告这场《桃花源记》皮影戏落下帷幕,一时间,全场掌声如雷。

      锣声余音未散,台上灯光尽数熄灭,四周沉入黑暗,观众们好似仍浸在戏中,竟无一人高声喧哗,只听得台下隐隐低泣,或压抑,或悲伤,或遗憾,宁琰、听澜、付治三人都被这场哭潮席卷淹没了。

      这是宁琰头一回观看皮影戏。

      影人制作精良,场景美轮美奂,旁白也恰到好处,她不得不承认这出戏演得出彩,自己亦有所触动。可是台下村民的反应也实在过于激烈,让人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她偏过头,外侧的听澜眉宇紧锁,目光闪动,她凑近了点查看,确认那不是泪光。

      “哇——”
      里侧的付治哭得喘不过气来,发出好大一声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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