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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皮影戏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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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治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纸张,看到上面的字,深蓝色的,笔勾娟秀,墨迹洇湿。
“乾,芙,蕖。”
他一字一字念着,视线不移,心声咚咚擂着,四周却安静得出奇,仿佛这人世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心在搏动。
她抬起食指,指向自己,桃花目微微弯着。她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这是你的名字吗?”付治张望一眼面前人,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看字,自己做贼心虚,吞了吞口水。
明知多此一问,还是问了出来。
乾芙蕖依旧指着自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首肯。
“咳咳……”老郎中终于忍不住,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算是将旖旎的氛围硬生生打断。不为别的,只因这二人都还没付诊金,尤其是那位浑身挂彩的后生,怎么看都有随时逃账的嫌疑。
“是了是了。”付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冲老郎中笑笑,“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付看病的钱。”说着,他往自己腰间摸出一只钱袋来,拣出两粒碎银子。
一抬头,乾芙蕖已将一枚银锭放于老郎中的案上,压住了药方。
付治慌了,两步跨过去,也顾不得什么阁主的烟花了,伸手夺回那枚银锭,转而塞进她手心,再将碎银丢置于案上,道:“够了大夫,不用找了。”
纵使再爱财如命,出门在外,也断没有让人姑娘掏钱的道理。
乾芙蕖歪了歪头,打量他这张肿得半高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不知在琢磨什么。
接着,付治见她右手握拳,拇指朝他弯了两弯,又伸出食指,轻轻点向他鼻尖,最后,她双手交叠按于胸口,垂首躬身。
这个手语的意思是,“多谢你出手相助”。
即便不懂手语,付治望着这一串温和而郑重的动作,也猜得到她是在谢他。
那一低头的温柔,竟比他听过的任何话语,都更叫人心头涨起红潮。
他只恨自己没有多念几本书,不懂附庸风雅。
付治吸吸鼻子,挠挠后脑勺,羞羞赧赧道:“……芙蕖姑娘客气了。”这一刻,什么霖禁阁,什么烟花信号,统统叫他抛诸脑后了。
但乾芙蕖又拿起笔,蘸蘸头青做的墨,埋头写起来,似乎并未将他的忸怩作态放在心上,他便没来由地失落,连带着投向她低头的眸光也黯了下去。
她将写好的字推给他瞧。
“幸得今日结识公子,”,他先看第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眶,那处正微微发着热。
“付公子嫉恶如仇,救乾芙蕖于水火之中,”他默念至此,觉着自己的声气都紊乱了,不敢抬头,怕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自己无所适从,于是硬着头皮往下看。
“此恩无以回报。三日后,戌时起,陈家村庙会,芙蕖将于台上演出,恳请公子赏脸,看一出《桃花源记》皮影。”
芙蕖姑娘实在懂得体察人心,知晓他为救自己中了毒、受了伤,又执意不肯收受报酬,转而邀他观看自己的演出,世上怎会有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
付治鼻翼翕动,抿紧了唇,觉着眼眶里那点热意快要压不住。
不对。
等等。
付治脑子转过弯来,瞬间瞪大了眼,趴到纸面上,仔细瞅着最后两个字,生怕自己看走了眼。
皮!影!
*
子时将至,付治姗姗来迟地回到客栈。
他先做贼似的观察一圈,宁琰与听澜的房间都暗着,没点灯,估摸两人已先行歇下,这才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心无旁骛地推开门,然后,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一道剑刃横在他项上,纹丝不动,凌厉的寒气贴着皮肉,许是等他不止一时半刻了。
“阁……阁主,”付治喉结稍稍动了动,连唾沫都不敢咽了,细声细气的,“是我呀……”
“你还知道回来。”持剑人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一丝疑问。
他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了,字斟句酌,生怕一个不小心便项上人头不保,道:“付治瞧见烟花了,只是那时恰巧寻到了皮影戏班的线索,这才没能即刻赶回。”
闻言,横于颈中的剑刃无声收了回去,付治悄摸着松了口气,满头冷汗,双膝打颤。
宁琰朝暗处递去一个眼风,听澜顺势点着烛火,照亮了房间里的三人。
还不等询问那戏班的线索,两人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付治青紫肿胀的脸面,以及猪蹄一般的手肘,双双愣怔在了原地,宁琰连剑都忘了归鞘。
“大馋小子,这么久没回来,原是上树偷蜜,叫马蜂蛰了。”听澜捏捏那只肿臂,已看出名堂,检视一番后见他无性命之忧,便拿话打趣。
“才不是!”付治矢口否认,慌忙看向宁琰,又急急从胸口掏出乾芙蕖写的那张纸,小心展开,自证清白。
宁琰接过纸张细细品读起来,付治转向听澜,压低嗓门,带着几分哭腔,道:“我这是中了地痞流氓的什么毒王蜂针,差点没把我活活疼死……你老实说,不会真的要出人命罢?”
听澜正了正色,摇了摇头。
付治吃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觉两眼一黑,差点跳了起来:“听澜医师,你不能见死不救!”
听澜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道:“你不是已经看过医师了?”
“我怕他医术不精!”付治咬牙辩驳,不知怎的,面红耳赤。
宁琰放下纸张,幽幽扫他一眼,似谑非谑道:“原来不是临阵脱逃,竟是英雄救美去了。”
付治立时闭了嘴,听澜则笑得愈发响亮,须臾,他才小声嘟囔道:“这不是重点……”
“三日后,陈家村。”宁琰道,“我们提早动身,先去一探究竟。”
“不过话又说回来,”听澜也看了两眼乾芙蕖的字迹,道,“这世上的皮影戏班不止一家,阿琰,这个芙蕖姑娘,会跟燕无计的皮影戏班有关联么?”
宁琰双目一挑,指腹在那几笔干涸的字迹上捻了会,又凑近烛火,让烛光映亮指上粉末,道:“这可不是寻常丹青,此物只出自瀚州的鸿野山,且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方能制成这上等头青。乾芙蕖拿这般稀罕的颜料写字,来路必不简单。”
听澜与付治的神色都开始凝重起来。
宁琰又道:“我推测,她应是那戏班中的画师,且属陈育手下,这出皮影戏既在陈家村开演,想来离正主也不远了。至于是不是,到时便知。”
听澜与付治皆无声点头。
宁琰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付治眼巴巴地看她动作,面如死灰,始终没有吭一声。
可她下一句话,又叫他当场死灰复燃。
“这段时间日夜兼程,眼下付治寻到了燕无计的踪迹,咱们便好好歇上两日,第三日白天,再动身去陈家村。”
言尽,宁琰与听澜一齐离去,付治送到门口,等那二人径直回了同一间房,这才合上自己的房门。
他刚躺下,忽又坐起身,终于咂摸过味儿回来。他重新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朝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望了望。
听澜那小子,竟真与霖禁阁阁主勾搭上了?
付治小心翼翼地将脑袋缩回来,再次合上门,背靠上门板,心里一阵激动。
他原以为自己今夜之际遇已经足够离奇,哪知最离奇的,竟就住在对门!
*
日暮时分的秋阳温吞吞的,像颗溏心的咸鸭蛋,一点也不烤人,这种时候,非常适合烤点什么,慰藉慰藉饭袋,譬如,红薯。
一个孩童拖着比他脸还大的流星锤,埋着头,往地里吭哧吭哧地刨着坑,眼看快刨到红薯皮时,再十根手指并用,抠了几根肥硕的红薯出来。
他喜滋滋地抱去河边洗涮干净,拣了些干柴与石块,搭成个简易的土炕,刚点着火,天却一下全黑了。
“好哇你这个臭小子,又偷懒!”凶神恶煞的女人俯身下来,双眉倒竖,劈手揪了下他耳朵,再一把将这小不点整个提溜起来。
他被揪住后衣背,整个人悬在她手上滴溜溜地转,童声童气道:“狂笑姬姑姑……”
一向爱笑的司空泫脸都黑了。
她一只琥珀眼、一只螺青眼本就生得奇异,此刻,那只漂亮的琥珀眼里往外喷着怒火:“秋稚你要不要脸啊?叫姐姐!”
“哦哦狂笑姬姐姐,”秋稚两手抱拳,状若乖巧地讨饶,“那片牛皮实在是太臭了,我力气又小,刮不动上面的毛。”
“那你挖红薯就有力气?”司空泫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这下更是得理不饶人。
“我,我会帮妖服姬敷彩……”他说着,底气越来越低。
“得了吧你!”司空泫翻了个白眼,“丹青都还没买全,你拿什么给她敷彩,红薯吗?”
秋稚装不下去了,索性摊牌,扯着嗓门同她对吼:“我知道,你就是心疼妖服姬!”
司空泫将他拎得更高了些,几乎鼻尖贴着鼻尖,故作温声细语道:“这几日都是我在陪她拓牛皮,刻刀划破我好几道口子,叫你刮个牛皮你都唧唧歪歪,还跟我叫板上了?看老娘赏你几个耳刮子,叫你长长记性!”
“狂笑姬。”
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司空泫像被那声音抽去了力气,条件反射般松了手,秋稚稳稳站回地上。
循声望去,男人正自槐树下款步而来,口中念念有词:“你同一个小孩较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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