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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抑或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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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琰被他扯得踉跄两步,后背结结实实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
听澜灼热而急促的呼吸扑面而来,她挨着训,咬牙忍得狠了,觉着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你要看明白,是她先想杀的我。”
“在万牵机上也是我拦的她。”
“我已经在尽力想办法了,不希望她死的人不是只有你!”
她掰开他钳制她的手指头,一根接一根,力道大到近乎粗暴,并且反唇相讥,字字如凿。
是了,在他眼里,她铁石心肠,她嗜血成性,她杀人不眨眼……可直到剑刃突入魏闲静腹腔的那一刻,她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手了结她。
那其实是一种自觉,一种本能。十年如一日的杀人训练,让她的肢体比意识更快,反手便调转了剑尖。
终于,她亲手杀死了仇人的女儿,可心中不仅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反而生出满腔愤懑。
“你说魏迟杀了你父亲,那个时候魏闲静才多大,你要报杀父之仇去找魏迟无可厚非,魏闲静总没有伤害过你吧,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听澜很少情况下这么咄咄逼人,此刻眼白都充了血,被宁琰一掌轰开。
“是。”她颔首,干脆利落地承认,语气带着几分狠绝,“我是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魏家人,魏闲静也不例外,但我没想到,她竟然企图拉我陪葬,那她便该死。”
听澜惊得浑身一僵:“那是因为她曾经真心待过你,如果不是你借此利用了她、害了她全家,她犯得着跟你搏杀?”
“真心待我?”宁琰挑眉嗤笑,“我不信这世上会有人真心待我。”
“阿琰,”听澜嗓音嘶哑,用力握住她小臂,大口喘着气,顿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开口,“她是真心喜欢你,连我都能看出来,你会看不出来?”
宁琰听着他的话语,双目闪过一瞬间的清明,她分明错愕了,露出孩童一样迷茫的神情。
听澜继续抓着她的手臂,逼视她:“你从来都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罢?魏闲静当真是错付了。”
她倏地挥开听澜,双手抱起头,一个防御且有些神经质的动作。
“我真的没想过要立刻杀她,如果连你也不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走罢,说不定哪天,我也会失手杀了你。”
“事到如今,我更不会走了。”听澜笃定道,正身立于她面前,“在芸苔山乱葬岗,是我救的你,我担了你的因果,所以必须善后。”
这当然是原因其一,他还做不到坦白另外的私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添出更多无辜杀戮,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你,魏闲静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他叹惋着,阖上双目摇头。
事已至此,他对宁琰的态度,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便只能近乎宿命地承认:他不后悔救她,只是恨自己救了她却没能拦下她杀戮的剑刃。
宁琰深吸口气,放下环抱的双臂,恰似被他一番话语逗笑,她侧过脸静静瞧着他,须臾,又冷下面来:“听澜,你不过懂些医术,真当自己是普渡众生的菩萨了?”
他定定地同她对视,同她眼里浓暗的嘲弄对视,仿佛在望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明明知道底下暗流涌动,却找不到裂隙的入口。
“或许罢。”他鼻息里泄出一声苦笑,“大概你也从来没想过,这世上不止一个魏闲静真心待过你。”
阿琰,你真的没有心。
他咽下最后一句。
宁琰走近了,歪着头打量他,像是在脑海掂量他所说的是非对错:“我想我看明白了,哪怕是血缘上最亲近的母亲与舅父大人,我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个趁手的刽子手。至于你说的还有真心待过我的人,他们或许存在,可我至今仍不知他们身在何方。”
她刻意回避了有关魏闲静的往事。光不光彩另说,那堆凌乱如麻的感情只需一刀斩断,便能借此证明她宁琰,从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
真心还是服从,她一直都有答案。
听澜目中的光随着她的陈述黯淡下去,嘴角勾了一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甘心道:“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我,是吗?即便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只需站在我身后,我会永远保护你。”宁琰回他,不假思索。
他忽然觉着很累,眼角眉梢随着她的话音一并耷拉下去,连日辗转的疲惫后知后觉爬满他全身,蛛网似的粘住了他整个人。
“我知道了,”他微微颔首,姿态里带着几分听令的驯顺,祝福般地道,“但愿你能永远护我于身后。”
从潮湿阴暗的地牢出来,听澜脚步虚浮,沉默着,一步步攀上霖禁阁顶楼的楼梯,路过一众喧嚷的张灯结彩。
直到推开房门,见付治正哼着小曲,弯腰在榻边叠衣裳,两条眉毛还随着调子一挑一挑,他才觉着这人间总算透进了一线活气。
付治一抬眼,对上听澜那张丧家犬似的脸,先是一愣,旋即停下手里的活,绕着听澜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扫视他的双臂双腿。
“听澜公子,你可算齐整地回来了。”付治长舒口气,脸上绽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他在宁琰那里接连吃瘪,憋了一肚子气,想到自己与她的关系至今不明不白,更觉满腹委屈无从诉说。
“你们阁主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听澜冷不防发问。
付治吓了一跳,扑过来捂住听澜的嘴,眼珠子骨碌碌往门外扫了一圈,确认外面无人,这才退回去把门关紧。
“听澜公子,无论是在阁里还是在阁外,问这个可都是容易掉脑袋的。”付治一面悄声说着,一面拿手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翻了下白眼,做了个吊死鬼脸。
那便是大有来头了。
听澜心中疑虑更甚,瞧着付治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可能拿刀撬也撬不开这人的嘴,便索性不再追问,只往后一靠,望着帐顶出神,心里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正当二人在脑海中拉扯作战之际,房门忽然被人叩响,落在寂静的房间里,轰雷一般炸开,听澜不自觉一惊,颇为心虚地跌坐于榻角。
付治连滚带爬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朝听澜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猫着腰挪到门边,捏着气音问外头是哪位。
“是我啊听澜公子。”来人言笑晏晏。
原来是西杉。
听澜悄摸松了口气,忙不迭坐直身子,故作镇定道:“这么晚了,西杉姑娘有何贵干?”
房门被打开一线,西杉双手提着他落在刑讯室的医药箱,微微笑道:“听澜公子贵人多忘事。”
“哦哦,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听澜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随即起身大跨步走过来,接过西杉手里的药箱,道,“多谢西杉姑娘!”
正欲转身,西杉却又出声叫住了他。
“听澜公子果真是贵人多忘事。”西杉掩面轻笑,又重复一遍,像在等他自己想起来。
听澜抱着药箱,干巴巴地站在门口,面上带着几分尴尬,不懂她是何意味。
“阁主邀您去白石浴池。”西杉含着笑瞧他,侧身让道,“听澜公子,请罢。”
听澜脑中立时嗡地一声,炸开了烟火花,等他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空了。
付治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身侧,轻手轻脚地将药箱搬走了,还顺手往他后背推了把,一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大义凛然样。
*
雾也朦胧,人也朦胧。
听澜解下外衫,除尽里衣,悠悠淌入水池。
浴室密闭,水汽蒸腾,明明没有风,水上的鳞纹却荡得厉害。
池中已经有人了,她正捞着水浇于颈项,胸口以及大臂上交错着杏粉的长条,那是愈合后的剑伤与刀伤,像一条条伏在雪地上的蚯蚓。
“你来了。”她拿一双漆黑得没有尽头的瞳仁望他,说得无悲无喜。
听澜嗅着携裹了檀木香的水汽,这才恍惚地想起来,他们的确已经许久没有在这方浴池共处过了。
“你提醒了我。”宁琰垂首,往水里攥了一把。
听澜一怔,有些茫然无措。
她展开掌心,水顺着指缝逃得无声无息,她定定瞧着空无一物的手掌,喃喃道:“除了她,也许还有旁人真心待过我。”
听澜立时会意,脸颊爬上两抹酡红,颇为不自在地别过脸,挠挠后脑勺,支支吾吾道:“你……你真的信我说的话吗?”话一出口便追悔莫及,觉着自己傻透了,慌忙又道,“我是说,还有像西杉、付治这些人,他们待你……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越绕越弯,在她直勾勾的注视下,他舌头都要打结了,喉结滚了又滚,不敢抬头看她。
他本意不是要替别人邀功,但要说出那句“没错,还有我”便是像替自己邀功,他愈发觉着自惭形秽,甚至无地自容了。
“阿琰,我……”他慢慢掀起视线,有些动容地启唇,发间还沾着薄薄的水汽,眼角眉梢嵌着小水珠,垂下去的模样,完全像只湿漉漉的羊犊了。
“我现在才想明白,所以又叫你过来。”宁琰道,“阁里只要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大可开口。”
雾气在两人之间游荡,隔着这层会动的朦胧的纱,他面向她,缓缓摇头,道:“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能站在你身后,留在你身边,我便无欲无求了。”
她默然片刻,轻声警示他道:“你当真愿意一直留在我身边?这是很危险的决定。”
听澜眼中闪过一瞬的执拗,有些自嘲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如果我的性命可以使你终止这样的命运,我也可以给你。”
“你当真愿意将性命交付于我?”宁琰羽睫忽闪一下,“可我再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譬如,真心。”
他朝她方向游近两步,好穿透这层雾纱,好让自己的身形落在她眼中更显真切。
“那便用我的真心,换你的欲/望。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么?”
“你想清楚再回答,不要后悔。”她立在原地,身形未动。
“我已经没什么好后悔的了。”他探出那只残缺的手掌,抚过她身前的水光,小心翼翼地,同她身上的伤痕保持着咫尺的距离,“只要你想要,我的一切你皆可支配——性命,抑或真心。”
宁琰眉眼微微松动,进而握住那只逡巡的手掌,略一颔首,道:“记住你说的,从今天开始,你只需将你的性命给我,其他的我不要,但我也给不了你什么。”
听澜的手仍被她握着,动也不动,可这些话语一字字敲击在他心头,倒像是钝钉子。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来由地黯然神伤。
“那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终于要写到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