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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行刺宁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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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费了些力抬起胳膊,指尖颤颤巍巍,意图触碰眼前这张陌生又熟稔的脸,云锦缂丝的大红嫁衣,两腕紧覆的雪白布绫,嫣红与素白两相映衬,整个身躯宛如一只飞蛾,执意扑火。
“九小姐要掌掴严甯么?”眼前人仍旧这般问道,羽睫半垂,盯着悬于她颊边的指尖,没有再像从前那般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曾几何时,也是这个姿态,她会侧过脸迎上去,道,九小姐,你现在可以掌掴严甯了。
听澜背对着那两人,垂首,抿唇,机械地将银针一一装回针囊,她们的对话似乎就在他耳畔萦绕。
“你答应过我的,从今往后,唯有你严甯,永远不能负我,可你……”
“可我,是宁琰,魏迟杀了我父亲,我宁琰与你魏闲静,生来便不共戴天。”
“所以你利用我。”
“是。”
“原来都是假的。你的名字,你的身世,甚至,你都不是一个男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作为他唯一遗留的血脉,我必须,要为我父亲报仇。”
“在千骏馆,我们一起喝过杨梅酒,赛马场上,我也曾一路看你骑着白蹄乌抢下绣球……原来这些都是假的,你对我,只有仇恨。”
“否则,我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呢……”
魏闲静默然片刻,鼻息微动。
“就没有过哪怕一刻的动容吗?”
宁琰阖目偏首,不作应答。
“真的没有过吗?”魏闲静不死心地追问,“哪怕就一刻。”
宁琰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
魏闲静立即珠泪涟涟,不住颔首,失血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眼角鼻梁。
这处,曾有人拿冰凉的唇替她吻去泪珠,也曾笨拙地低下头,拿尚且洁净的下巴替她蹭去泪痕。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她放下指尖,挂着泪珠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
宁琰眉心蹙了蹙,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寻短见……而且,除了你,再没人会使用那万牵机。”说罢,她上齿又碰了碰下齿,连解释的说辞都语焉不详。
“可我现在双手差不多废了。”魏闲静咧嘴笑将起来,颜容灿若玫瑰。
“所以,你故意割断自己手腕筋脉。”宁琰转过头,打量她手腕上缠的白绫,眼神阴冷。
魏闲静挑了挑眉,不无挑衅地与宁琰对视:“是又怎样?我知道你还愿意留我条命,是为了重制七星璇玑甲。”她仰头,不再任由泪水往下滚落,“我偏不如你的意。”
心中警铃大作,宁琰终于反应过来,一只手下意识搭上腰间剑,瞳仁缩紧,切齿斥问:“宁愿毁了自己这双手,也不肯替我复原你父亲偷走的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
“这种程度,也算得上报复?”魏闲静看了眼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手,弯了弯唇角,自嘲而释然地轻笑,抬起眼睫瞧着对面,收了笑意,亦怒亦嗔道,“明明是你骗我在先的。”
宁琰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应声抽搐一下,她迅速撇开视线,沉声道:“是我用易容术骗取了你的信任。”
……
某种沉默的尸首横亘在三人之间。
“相公。”
魏闲静忽而这般唤她,声气极尽柔情蜜意,却又掩敛不住其中的沙哑与倦怠。
她唤着眼前这个虚无的身份,指尖小心翼翼地刮了刮宁琰的襟口——“我好渴。”
听到此处,二人身后的听澜无法再装聋作哑下去,嘭地一声合上药箱,准备起身时,才发觉蹲久了的双腿酸麻不已,遂扶着墙慢慢直起腰。
“我……我去给九小姐沏杯茶罢。”
他没等回应,头也不回,脚步走得踉跄却一刻不敢停,仿佛在出逃,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地牢里何处能沏茶,总之,他待不下去了。
这个非人的,逼仄的,严刑拷打他之地。
直到拐过弯去,将刑讯室彻底甩于身后,他才止住脚步,扶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去,一张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耸动,甬道里没有旁人,唯有头顶渗出的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仿佛在应和他压抑的呼吸。
须臾,他拿袖口胡乱揩干净脸面,强打精神直起身来。
守门的狱卒正在角落里打盹,被他叫醒一问,迷迷糊糊地倒了半杯茶水,递过来的杯沿上茶渍斑斑,甚至还缺了一个小口,他也顾不了那么多,硬着头皮端回来,无声递到宁琰手边。
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宁琰盯着发黑的茶水,鼻头皱了皱,正欲开口唤西杉,魏闲静先发制人打断了她。
“我要你,喂我。”她一双瑞凤眼亮晶晶的,“像那晚在千骏馆那般。”
“这茶水……不太干净。”宁琰艰涩地说道,不知为何,心下蓦然空茫一片。
“我知道。”她语气异常平静乖巧,指尖沿着宁琰的襟口缓缓下滑,“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喝。”
宁琰扬起手,停滞片刻,终是接过那杯茶,听澜黯然退至宁琰身后,别过头去,阖紧双目。
“我会尽快想办法……”宁琰下颌贴上魏闲静冰凉的发顶,低语道。
茶水脏,接过茶的手似乎也被蹭脏了,豁了口的杯沿在宁琰手心略微斜了身,倾向于魏闲静唇边。
魏闲静依偎于她怀中,对着凑近的浑浊水光缓缓启唇,那双温情蜜意的瑞凤眼却陡然怒睁,目眦欲裂,凌厉如弯刀。
“我要你,陪葬!”魏闲静双手同时伸出,扑向宁琰腰间剑,使出浑身解数,竟真的拔出一寸,手腕上的白绫渗出几道歪扭的锈红。
剑刃削薄而锋利,在昏暗的刑讯室里划出一道寒光,照亮了魏闲静惨白而决绝的脸,也终于照亮了宁琰那双浓暗死寂的眼。
血腥之气骤然弥散,浓烈而急促,伴着几声钝响,霖禁阁地牢重又归于风平浪静。
正值晨阳悬空,它抖开薄冷的光,照着草堆上那滩尚且冒着热气的血迹。
*
咚咚咚——
二楼贵宾室的房门被叩响。
狱卒来报,说魏二公子与魏六小姐的尸身已从火炉中拖出,烧得焦黑难辨,长的那具紧紧搂着短的那具,分都分不开,问司风使与司雷使该如何处置。
裘韧讳侧过脸看向裘韧洁,唇角浮起一丝戏谑的笑,缓声道:“听司风使的。”
裘韧洁眉梢动了动,不无嫌弃道:“随便找个乱葬岗扔进去便罢。”她挥了挥手,示意狱卒退下。
狱卒领了命,并未立即退下,又补充道:“方才魏家最后一个也没了,一切都在司雷使大人的掌控之中。”他一面说着,一面时不时抬眼,话里话外颇有几分讨赏的意味。
果然,裘韧讳正了正身,故作讶异道:“这么快?”
“是。”狱卒垂首,将司雷使离开地牢后发生的事一一禀报。魏迟绝食气绝,魏夫人惊厥而亡,最后那个魏闲静,欲刺阁主被反杀。
自此,魏家满门尽殁。
“你说什么?”裘韧讳搁下杯盏,面具下深目寒光毕现,不可置信道,“魏闲静的手不是几乎断了么,竟能行刺阿琰?”
狱卒被他盯得浑身一凛,慌忙将头垂得更低,说是只有魏闲静熟练使用万牵机,阁主不希望她废掉双手,便叫来医师替她接了脉。
“等筋脉一接好,那魏闲静便改了副嘴脸,伺机报复阿琰?”裘韧讳替他补全后话。
“什么也瞒不过司雷使大人。”狱卒连忙谄笑。
裘韧洁冷声问道:“阿琰没被那丫头伤到罢。”
“没人伤得了阁主。”狱卒回道。
“没受伤便好,阿琰也真是……”裘韧洁一拍桌案,嗔怒道,“好心留那丫头多活几日,她竟然还自不量力意图行刺!”
裘韧讳不仅没生气,反而呵呵笑出声来,“好烈的性子,有胆识。”他高举杯盏,“我要收回一句话,魏家的女儿,不是全没出息。”
“听收拾尸体的人说,除了火炉里的那两具焦尸,其余皆死不瞑目。特别是那魏九小姐,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了,像是在盯着什么人。”狱卒见司雷使颜色大悦,又趋前一步,不无添油加醋地描述。
裘韧讳从袖中拈出一枚银锭,随手抛给他,挥了挥手,狱卒便千恩万谢地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楼下歌舞声浪一波胜过一波,靡靡之音穿过雕花窗棂,与昼夜不歇的烛火交相辉映,楼上这间贵宾室却静得针落可闻,案上的酒已温过三巡,杯盏中的琥珀色液体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
良久,裘韧洁才后知后觉地悟到什么,与裘韧讳轻轻碰杯。
她笑得莞尔。长兄,这便是你说的,杀人诛心么?
*
刑讯室内,宁琰抱腿卧于那摊血旁,羽睫垂着,瞳光涣散,仿若一只被抽去发条的偶人。
听澜猛然扑上前,探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揪住她衣襟,右拳高高扬起,仅余拇指的残掌对准了她那张木然的脸,悬在半空中止不住地抖,却迟迟没有落下。
“宁琰,你没有心!”他嘶吼出声,奋力捶向地面。
“你明明可以把剑抢过来,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他红着眼继续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