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颠倒阴阳 ...
-
“你是我,也是霖禁阁请的医师。”
两人挨得极近,几乎面贴着面,她一双眸子叫水雾氤氲缭绕过,显得较平时温润许多。
听澜盯着她眸子里映射的自己,不无讶异:这个时候的宁琰,看起来竟出人意料的良善。
“不是友人,更不是爱人。”他抬起湿淋淋的食指,虚虚描摹着面前生漆泼墨似的眉眼,无声叹息,“为什么,你对我,还是如此生分……”
似有若无的水光在她皮肤上凝成颗粒细小的贝珠,洇湿了眼角。
“你忘了你刚才答应过我什么吗?”宁琰从水中起身,一只手扼上他的咽喉,指节却蜷着没有发力。
“是,”听澜眼底的暗潮正在翻涌,驯从地抬起下颌,由着她挟持自己一道出了浴池,“我说过,如果你愿意要我性命的话……”
两个人身上都还裹着未干的水汽,脚底踩过石地,留下深深浅浅的湿印。
蝉鸣稀薄,微风习习,烛火昏黄。
人影一路跌跌撞撞,经过银亮的铜镜,打翻了案几上的瓷制茶盏,磕碰出一声清响,而厢房里剩余的物什始终保持静默,仿佛被镶满星月的夜空遗忘了。
纱幔随风飘举,听澜由她按着,慢慢躺于锦被之上,他望着涟漪似的帐顶,忽而有些恍惚地想,原来末夏已经结束了。
“阿琰,你还没有……”他探出一只手,抬了抬指尖,犹疑着,试图触碰那近在咫尺的面颊。
她偏过头,好巧不巧地避开,顺势捏住他下颌,掰正他的脸。
“你闭嘴。”她道,“从现在开始,除了喘气,不许说一个字。”
他看着她,眼睫闪动。“闭嘴”两字从她口中出来,一反常态的轻飘飘,他品着,知晓其中并无责怪意味,便按她要求抿起唇,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他看着她,直到她俯低身子,略显躁动的呼吸扑上他颈侧的皮肤,像在嗅探什么。
倏然,她动物般的齿尖,扣进他喉结上那个窄小的窝隙,只一下,细若游丝的痛感便要钻入骨髓。这让他始料未及,下意识攥了攥锦被,须臾,才勉强稳住自己心神,不无嗔怪道:“阿琰,你这是在……驯服你的猎物吗?”
“你闭嘴。”她回他,头也不抬,专注地继续。
他听了,没来由地欢喜,唇角扬了又扬,乖乖噤声,却用鼻骨轻蹭方才未触碰到的面颊,柔缎般的触感便由鼻尖传递而来。
她扯掉碍事的葛布,拥住他,这时候,自然而然地,他将下颌枕上她臂膀,垂泻的发丝如袅袅升腾的青烟,而他的头颅便是架在她身上的香炉。
心口处的热气不再往下,她拿唇瓣贴了贴这片滚烫的肌理,像是想宣告什么,又对着那轻轻咬了口,他一个激灵,深吸口气,脊背都弓紧了。
“阿琰,”他哑着嗓子唤她,抚上她的发顶,“太过了。”
她拿指腹碾过那处齿痕,不轻不重道:“你忘了刚才答应我的话了么?”
“我没忘。”他语调里有几分生气,也有几分难堪,“但你不该得寸进尺,我也不是任人摆弄的……”
她撑起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在辨别他话语中的真假。半晌,宁琰从他身上退开,道:“好,今日到此为止,你回去罢。”
“不行!”听澜猛地挣起,两臂一把圈住她,头抵在她后腰,“我答应你,不再开口说一个字就是了,阿琰你别赶我走……”他面上显然慌乱了,眼底流露出一丝哀求。
她立时止住脚步,半回过身,像是早有预料,在他臂间顿了片刻,随即拿过一个枕头,放在他身侧。
“你,靠上去。”
他仰起头,拿通红的眼尾抗拒地瞧着她,却也依言靠了上去。
“腰,抬起来。”
他眼中闪过疑惑,却也还是照做。
“是……这样吗?”他的后颈贴上软枕,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连呼吸都变绵长了,两条长腿先是不安地蜷了蜷,然后分离摆直。
她扶着他肩头,在他注视下,慢慢坐稳。
他仰面陷于枕沿,额角青筋隐现,长睫剧烈地抖了抖。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你不感到高兴吗?”她拿指尖描摹他眉骨,两人唇对着唇,吐息之间,清晰可闻。
“高兴?”他苦笑一声,眸光黯然,抓着她小臂的手无力垂下,“阿琰,你知道被喜欢的人这般对待,是什么感觉吗?”
“不是你答应我的么?”她又拿这话堵他。
“我是答应了,”他眼底泛起潮润的光,“但这并不代表我……能接受。”说罢,他将脸别至一旁,倾倒的夜色半掩面容。
“既然不能接受,一开始就不要承诺。”她拿指腹轻轻替他揩拭眼角。
他转过头,带着几分执拗注视她,道:“我只是,太想让你放下过往,你欢喜了,我什么都愿意尝试。”
话一脱离口舌,他便觉着自己如同一只关进金笼子的云雀,只消那人逗一逗,他便不由自主地抖着饰羽啼啭讨她欢心,实在是太痴缠、太受人摆弄了。
如若听进了这番话,她又会怎样轻看自己……他立时悔了起来,眉头皱得更深,不自觉地咬着唇,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惶惶不安。
“既然想让我欢喜,你又为何摆出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她俯低上身,逼近的眼眸硕大如月轮。
他不自觉后仰几寸,肩胛陷进软枕,胸膛随着深呼吸大幅起伏,似在极力压制某种即将迸裂的情绪。
“因为我希望你把我当作可亲近、可信赖之人,而不是现在这般。”
“有区别吗?”
“当然有!”他焦急张开五指,扣进她指缝,“前者是两情相悦,后者只是,只是……”他扣紧了她的手,十指绞在一起,指节硌着她的,硌到他自己都生疼,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很是煎熬。
“可我只愿接纳你奉我的欢喜。”她低语着,鼻尖凑过来,缱绻地蹭了下他的耳骨。
“我明白,”听澜眸色又杂又沉,“是我想要的太多,阿琰,我不止想要这部分……”话到末了,他声气已低到几乎听不分明。
“我知晓你不是予取予求之人,可我只想交予你这部分。”她直起身,同他拉开些距离,“若你不肯接受,那便到此为止。”
他瞳孔颤动着,手臂下意识圈紧了她,急道:“不,不要结束!我接受,只要你不赶我走……”
“那你便摆出享受的样子来,”宁琰单手虎口掐着他的下颌,往上挑,“我不喜欢看你这么愁苦的表情。”
听澜顺着她的手劲抬起面来,努力牵扯几下嘴角,“这样,可以了么?”他说道,眼中却依旧藏着无法掩饰的涩楚。
“嘴,张开。”她令道。
他怔愣一息,长睫状况外地扑闪两下,终是依言将唇启开一线。
她虎口仍掐着他下颌,潮热的气息贴上来,停靠在他唇畔,他浑身一震,倏地瞪大双眼,原是她吮住了他下唇。
“阿琰,”他半推半就地抚上她后腰,急促喘息着,这让他的声气听起来很是动情,“你这般对我,我怕一旦开始,就没法停下来。”
“这恰恰证明你做得很好。”她拿自己的唇尖描摹着他的唇廓,像在遵循某种仪式,吻得胡乱又克制。
他仰头应和着,眸中暗火忽明忽暗,只是这番动作不知为何似曾相识,他费力思索着,蓦地想起那幅春宫秘戏图来。那图里的姿态,与此刻的他何其相似,他霎时僵住了,眸中暗火似叫雪水一下扑灭。
“倘若我真的做得够好……”他屏息凝神,握住她肩头稍稍推开她,红着眼,“阿琰你为何迟迟不肯拿我当爱人?”他说得坦白且急切。
宁琰停下动作,掌心裹住他下颌,几分不悦:“你的话太多了,再多话,你什么都做不成。”
他像是被震慑住,神情凝滞几息,才放低声气,“好,听你的。”他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她松开他下颌。
这两个字像火折子,噌地一下点燃了他。他颤着双手捧起她的脸,炽烈而主动,一面攫取她气息,一面喃喃唤她:“阿琰……”
“感受我……”他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唇齿顺着她的颈项落下,湿滑且灼热。
“你咬疼我了。”她推了一把他的脸,收着力。
“抱歉。”他拿鼻尖蹭了蹭,又拿唇瓣贴了贴,极尽怜惜。
但她又令道:“不许停。”
他忍不住轻笑,“好,听你的。”又啄了啄她的唇,明明没饮一滴酒,却像带了几分醉意,抵着她的额头,问她,“那你先告诉我,爱不爱我?”
“不爱。”
她答得如此干脆,如此果决,没有一丝犹豫,仿若晴天霹雳,听澜捧她面颊的手陡然一僵,眼中情绪翻涌。
“即便我什么都依你,你也……不会爱我吗?”他双手无力滑下,眼帘低垂,掩去眼底的黯然。
“爱是什么?”她问他,偶人似的双目空茫一片。
听澜倏地抬头,神色复杂地凝望她,片刻后,他摸索到她一只冰冰凉凉的手,牵过来,按于自己胸膛上,将正在跳动的炽热渡给它,一字一字虔诚道:“是这里会为了对方而剧烈跳动,是即便苦痛也甘之如饴。阿琰,你从未这般为我心动过?”
“我不知道。”她摇头,不似故作姿态。
他忽而笑了,眼底依旧黯然,不无自欺欺人道:“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
“所以,你是爱我的?”
“这还用问?”他咬牙,气急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若不爱你,我又何必……”话未说尽,他忽而仰头,吮住她的唇,齿尖轻轻磕了一下她的,才缓缓退开,额头抵上她眉心,低哑道,“现在,感受到了吗?”
天亮后,听澜裹着凉透的锦被,抚过身侧一方空出的软褥,悔了又悔,觉着自己昨夜定是疯了才会说出那番话来。
没错,他一觉醒来,身侧的人便消失了,跟一团绯云似的,走了都不留痕迹,独留他一人回味。
门被叩响两下,付治端着铜盆进来,热水还冒着白汽,他笑嘻嘻地跨过门槛,扬声招呼道:“听澜公子,起床洗漱啦。”
*
霖禁阁今日闭门不接客。
一楼正中的长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图纸,裘韧讳执起朱笔,横笔抹去梁州地界上的“东骏”二字。
宁琰长跪在地,朝堂上拜了三拜,身侧的裘韧洁双手高举香烛,待到香烛燃尽,她才搀起宁琰,一步步往长案走去。
“阿琰,东骏公一事,你办得很漂亮。”裘韧讳头也不抬,搁下朱笔,换了灰毫,于图纸下方的瀚州写下“南焯”二字。
未等宁琰开口,他又道:“现在,又到了你启程的时候。”
“听凭舅父大人差遣。”宁琰颔首。
裘韧讳搁下灰毫,指节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羊脂玉扳指,他向来滴水不漏,此刻却难得面露难色。
“长兄有话不妨直说。”裘韧洁斟了杯茶,轻轻推至他面前。
他端起茶盏,未饮,只长叹一声,道:“我们的暗桩仍未探得南焯公陈育的行踪。”
“他不是接管了我夫君的香料事务么?霖禁阁怎会查不到他的下落?”裘韧洁疑惑道。
裘韧讳抬手捏了捏她肩头,倒像在安抚自己:“你有所不知。这个陈育,早已将香料事务尽数交予他的义弟打理,他本人则隐入一处桃花林,长久不问世事,绝迹江湖多年了。”
“这……”裘韧洁坐立不安起来,“长兄,难道就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眼下,只能先从替陈育打理事务的那个人入手。”裘韧讳放下杯盏,白银面具后躲着的深目精光一闪,“此人,叫燕无计。”
“燕,无计。”宁琰连名带姓地复念一遍。姓燕之人她少有听闻,不知为何,竟想起那日在千骏馆前,那个姓燕的、意欲买下她的中年男子。她垂目想,若真是同一个人,倒也算得上一桩过于巧合的旧相识了。
“对,燕无计。”裘韧讳呷了口茶,娓娓道来,“他手下还统着几个怪人,终日游走于民间各地,哪里发了洪水,哪里闹了旱灾,他便领着这帮人去当地搭台演皮影戏,得来的银钱尽数捐了赈灾,你说稀奇不稀奇?”
“听长兄这般说,此人倒有几分侠肝义胆。”裘韧洁柳叶目一弯,轻笑道。
“韧洁,你的结论还是下得为时尚早。”裘韧讳摇头,“一个替陈育执掌逦朝香料的人,还跟他拜了义兄弟,竟会有心思去做这普度众生的行当,你当真认为合情理?”
裘韧洁抿唇不语,眯起双目,似在咀嚼兄长的弦外之音。
“总之,燕无计这个人,阿琰你须得小心提防,至于陈育……”裘韧讳嗤了声,“不值一提。”
宁琰抬眼,问道:“舅父大人何出此言?”
“一个半身不遂之人,有什么可怕。”裘韧讳说着,捧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难怪。”裘韧洁恍然大悟,“若非情非得已,怎会将如此要紧的事务尽数交予旁人。”
裘韧讳看向宁琰,郑重道:“现下,瀚州的桃源县正在闹蝗灾,阿琰,你去那里碰碰运气。”
“宁琰明白。”
正欲推门而出,裘韧讳忽然在背后叫住了她。
“阿琰,先回顶楼,收拾了行李再走。”他这般嘱咐道。
宁琰脚步一顿,不免心生疑惑。从前,舅父大人从未关心过她的行装,但她也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声,便回身踏上木阶,朝顶楼行去。
直至那身殷红背影彻底消失于楼道拐角,裘韧讳才偏过头,与裘韧洁交换了个眼神,他清了清嗓门,对着一方暗处唤道:“流砂。”
阁中静默如死,无人应答。
他面色一沉,又唤:“流砂?”
“该死,这奴才去了哪?”
东骏篇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