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血腥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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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楼阁，地上有醉生梦死的鼓瑟吹笙，地下有华彩盖头的荒芜人烟，从容自若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刑讯室的地面铺着杂乱的草杆，因着常年受潮，脚踩上去，便会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似的气味，又腥又甜，发霉的粉尘逆着光纷扬飞舞，像雪，又像虫尸，落在那紧紧相拥的两人发上、睫上、唇上，落得哪里都是……
一个身着殷红素衣的人，屈膝半跪，眼帘低垂，烛光照不明她的脸，而眼窝幽深，遥看仿若两只漆黑的虫洞，臂弯里还托着一个尚未褪去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
女子光滑油亮的发顶贴在她颈窝，妥帖，安静，宛如睡梦中的婴孩，宽大的衣袖向上翻卷，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腕间横亘数道深可见骨的割痕，鲜血无声滴落，似烧融的烛泪，在她身下草堆里，汇聚成一捧小小的湖泊。
听澜挎着医药箱，急急冲进来，乍看见这一幕，怔愣了好几息。
她搂抱她的姿态，像久别重逢的友人，又像温情蜜意的情人，可这拥抱又是如此血腥，令人脊背发凉。
“阁主，听澜医师到了。”西杉弯腰凑近，觑着宁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宁琰缓缓掀起眼帘，空无一物的瞳光用力聚焦着，投向门口那道僵立的人影，她竭力压住声气，听来仍有些颤栗。
“她流了很多血，救她。”
听澜觉着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咽喉，叫他发不出声来，因此，他只能遵照医者本性，默默跪地，掀开药箱，取出止血散与桑皮线。
他约莫猜到这几日宁琰将他软禁的缘由，一面手法利落地为魏闲静清创止血，一面自欺欺人地想着，唯有伤至命悬一线之时，她才会记起他。
“她手部的筋脉断了。”听澜眉头拧了起来，两手沾满魏闲静的血，取过葛布擦拭。
魏闲静筋脉尽断，失血昏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给她止血。
“能给她接起来吗？”宁琰问他。
听澜摇摇头，叹了一声，“筋脉不是骨头，我接不了。”他撇过眼，试探性地看向宁琰，“除非，有人愿意源源不断渡给我内力，我再以银针尝试，看能不能给她接起来。”
宁琰毫不犹豫道：“我输给你内力，你帮她接。”
但听澜仍是摇头。
“我愿意将内力输给你，你救她。”宁琰又重复一遍。
“阿琰。”听澜双手搭上她肩头，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仿若终于下定决心道，“此举会耗费你大量真气，且不说你需要花多长时间恢复，我也没法跟你保证一定能成功。”
“你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事，旁的，都不用管。”宁琰收回视线，落向怀中那张安静而苍白的睡颜，目光描摹过她纤长的眼睫、蹭得斑驳的粉颊，以及唇上早已晕开的口脂。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血衣阎罗，神态与言语，较常人少之又少，此刻却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紧紧拥着怀中的新娘。他有些恍惚地想，这可是魏迟的女儿，她杀父仇人的女儿，而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体察到她的情绪。
“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听澜拈起一枚银针，苦涩却释然地轻笑起来，“我会尽力。”
听澜将银针凑近烛火烧了烧，他身后，宁琰抬手运气，双掌贴上他脊背，纯净的内力汩汩注进听澜的丹田。他竖起银针，针尖悬在魏闲静腕口上方，停了半息，将丹田内力聚于针尖，瞅准间隙，扎下第一针。
昏睡中的魏闲静眉头倏然蹙了一下，嘴唇鱼肚般惨白。听澜用那只仅余拇指的右掌压住她欲挣扎的手腕，左手未停歇一刻，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
他以真气为引，将宁琰渡来的内力化作缝合的丝线，根根断筋皆被银针引至原位，与另一端断开的筋头重新对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冷清的晨光从刑讯室窄小的气窗洒进来，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将满室狼藉照得愈发明晰。
贴在听澜后背上的掌心，体温在一点点下坠，内力仍源源不断灌入丹田，宁琰的喘息声在他脑后沉重异常，汗珠自她下颌滴落，砸在他后颈，滚烫而咸涩。
听澜始终没有回头，直到最后一针落下，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别过头去，轻声道：“不用再输内力了，阿琰。”
闻言，宁琰整个人脱力般后仰，那双撑了整整一夜的手，自他后心滑落。西杉及时上前扶住她，将她轻轻放靠在墙角的草堆上。
听澜匆匆擦净手上的残血，自药箱取出复粹丸，俯身凑近宁琰唇边，指节蹭过她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不受控地一颤，他抿唇不语，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两息，将药丸塞入她口中。
魏闲静躺在几步开外，双腕扎满银针，呼吸渐趋平稳；宁琰阖上双目，鬓边冷汗未干。听澜身侧，一左一右，躺着两名昏迷不醒的红衣女子。
他抬起头望向西杉，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疲惫与困惑：“我以为阿琰，至少会放魏闲静一马，怎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自踏入地牢那刻起，满腹疑惑便压在他心头，此刻，终是压不住了。
西杉缓缓跪地，垂首默然片刻，才低声开口：“其实昨日，司雷使与阁主本只想让魏家兄妹复刻七星璇玑甲，哪知魏九小姐一时想不开，自寻了短见……”
听澜听她辩解苍白，眉头拧起，蓦地打断：“你们霖禁阁，本就要对魏家人赶尽杀绝，定是那什么司雷使逼迫了他们！”
西杉见已瞒不住他，一改瑟缩体态，索性舒展肩背，挑起眉，和盘托出，“没错。照理来说，霖禁阁早该对魏家赶尽杀绝，只是他们死前，尚有价值。是那魏六小姐先不识抬举，不仅顶撞司雷使，还不肯上炉炼制涂料，还没等司雷使命人给她上刑，她倒自己先跳了火炉。”
她说到此处，竟轻笑出声，带着某种近似怜悯的讽意：“那个傻不愣登的魏二公子，可能是救妹心切罢，竟追随她脚步，一并跳入火炉，当场殒命。”
轰然一声，听澜太阳穴重重一跳，耳内空鸣不止。
西杉轻描淡写的语气刺得他心上一阵痉挛般的痛，他上前揪住她衣领，嘶声道：“所以呢？你们的司雷使，又去逼迫魏闲静割腕自尽？你们霖禁阁的人，怎能视人命如草芥！”
西杉被他大力一晃，反倒坦荡与他对视，不疾不徐道：“公子此刻才发火，是不是太虚伪了？阁主此去梁州的目的，你不一早就知晓？别忘了，还是您主动请缨陪同的。”
听澜面上一怔，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手上却渐渐泄了劲。
“还有，听澜公子你误会司雷使了。”西杉掰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司雷使对魏九小姐颇为赏识，从未对她用过刑，确实是她自己寻的短见。她上了万牵机，不好好织甲，反偷偷用蛛丝割腕，是阁主及时发现并拦下的她。”
听澜瞪大了眼睛，喉间溢出一声不可置信的低语：“是阿琰救的她？”
西杉颔首，“也是阁主第一时间派我来唤的你。”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冷声提醒道，“听澜公子，你既已投靠了霖禁阁，我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你最好考虑清楚，要不要背叛阁主。”
*
霖禁阁二楼，光彩瑰丽，灯影交错。
裘韧讳拿手心搭上裘韧洁的手背，轻轻握了一握，冰凉如秋水。
“还在跟长兄赌气？”裘韧讳故作轻松地笑笑，俯身贴着她同坐一侧，肩头几乎挨上她的肩头。
裘韧洁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昼夜不歇的歌舞，憋着气回道：“妹妹何时生过长兄的气？”
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咬牙切齿，裘韧讳不再辩驳，提起酒壶自顾自斟了一杯，眼帘半垂着，无言耐性静等，仿若早已看透她的脾性。
“为什么阻拦我杀魏迟！”
裘韧洁骤然挥手，打翻了他面前的杯盏，哐当一声，酒液倾泻而出，溅上裘韧讳的白银面具，他躲也不躲，就让酒珠顺着冷硬的面具往下淌，滴在他的玄色衣襟上，洇开几点梅花。
他适时掀起眼帘，对上她的，看见她细弯的柳叶目里燃烧着积压已久的怒火。
“妹妹，我知晓守炎在你心中的地位，我也从未乞求过自己能抵上他的分量。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手刃那些畜牲？”裘韧讳不免低声下气起来，指腹如鸟羽抚过她手背，“那会脏了你的手。”
胶着须臾，裘韧洁抿着唇直起身，拈过腰间丝帕，一下一下给他擦拭面具上的酒液，柳叶目里翻涌过数层情绪，全然映在他躲藏在面具后的眼眸中。
有愤恨，有不甘，有埋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
“妹妹，你不妨再耐性等一等，长兄从不会叫你失望。”
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揽至面颊一侧，祈求般碰了碰，轻柔柔的。
*
地下刑讯室内，听澜面前摊着一只铜盆，盆中，躺着七七八八的银针，每一根都带着血丝，在清水里漾开，宛如一朵朵绽放在水中的红梅。
听澜从医药箱里取出两卷白绫，从魏闲静的掌心开始缠起，一圈圈地绕过她手腕，缠到最后，他在她的腕心打上一个稳稳的死结。
“她还能恢复到从前吗？”身侧的宁琰一直安静地盯着他做完所有工序，这时幽幽开了口，唇色依旧灰白。
听澜并未立刻作答，他合上医药箱，闷头挪动那只盛满水的铜盆，西杉很有眼力见地去帮他，然后无声退下。
偌大的刑讯室，只剩下三个活人。
“不能。”听澜一锤定音。
“她再也做不了任何精细活计。这两道疤会跟她一辈子，每逢阴雨天便会作痛，时时提醒她，自己是如何被深爱之人算计的。”
他拿袖口擦拭昏睡中魏闲静的面颊，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几滴血渍，早已干涸成暗红的斑点。
“付出这么多心血，结果你问我，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听澜埋首低语，“宁琰，我看不明白了，既然你一早就定下杀她的计划，眼下又为何要拼命挽留？”
宁琰羽睫微微一颤，随即无力垂下，覆住那双黯淡无光的瞳仁。
她从未觉察自己做错什么。杀尽仇人，报仇雪恨，这是既定结局，无从更改，复仇路上，她从不回头。
可是，为什么……此刻她抬头凝望魏闲静腕上那圈白绫，一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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