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乐迪不会飞

84、宁湾 三月宁湾，

　　车子拐进宁湾那条沿海公路时，林语晴把车窗降到底，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湿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耳后。三月初的海还冷，风里有冬天残余的凛冽，但阳光已经暖了，照在手臂上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老赵要加班，宋佳宁被甲方困在改稿地狱里连哭了好几场。林语晴在群里发了张沿海公路的照片，宋佳宁秒回了一排带血的菜刀。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驾驶座，陆宴琛侧头扫了一眼，说明年再带他们来。导航里的女声提示前方三百米左转，民宿那条巷子窄，他把车速放慢，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民宿还是去年那家。白墙灰瓦，院子围了一圈低矮的石头墙，墙头上摆着干枯的渔网和浮漂改的花盆。院门口那棵无花果树比去年夏天更茂盛了，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粒青涩的小果，树荫遮了半边院子。推开木门，房间里的摆设几乎没变，亚麻床单，木窗，能看到海的窗户。窗外的屋檐下新挂了一串贝壳风铃，海风吹过时叮叮咚咚地响，声音轻而碎，像谁在远处敲玻璃杯。墙角多了几样东西——一个迷你冰箱，一个电磁炉，一个崭新的医药箱。林语晴站在窗边拨了一下风铃，回头看陆宴琛。他正把行李袋里的衣物拿出来往衣柜里挂，动作不紧不慢，和在家里收拾换季衣物时一模一样的认真。
　　“你什么时候订的这家。”她靠在窗台上问。
　　“上个月。”
　　“上个月你不是一直在忙法务部的备案吗。”
　　“抽空订的。你说想来海边，这家上次你说窗户能看到海，就订了同一间。”他把她的羊绒开衫叠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直起身来看着她，“电磁炉和冰箱是我让老板加的。万一你半夜想喝热水，不用去楼下前台。”
　　傍晚，两个人沿着海滩散步。夕阳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渔船慢慢往回开，马达声突突地飘过来。林语晴脱了凉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滩上。三月的沙子不像夏天那么烫，踩上去凉丝丝的，但底下还蓄着白天日晒后残余的一点点温度。她走几步就蹲下来捡贝壳，捡到一个完整的蛤蜊壳，粉色的内壁在夕阳下闪着珠光。去年夏天她也捡到过一个。那时候她把蛤蜊壳举到他面前说好看，他问她要不要带回去，她说不用让它留在海边。后来那个蛤蜊壳被他从沙滩上捡起来洗干净，放在家里露台桂花树的花盆边缘，她发现的时候贝壳已经在那里待了好几个星期。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让它留在海边”。她把蛤蜊壳在海水里涮了涮，甩掉上面的细沙，转身放进他外套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露出半个边的贝壳，没有说它会硌到手机，只是把口袋的拉链拉好。
　　天黑之后，两个人在民宿院子的藤椅上坐着。陆宴琛从车里搬了一台便携投影仪，支在院墙上投了一部老电影。影像打在斑驳的石灰墙面上，海风吹过时画面微微晃动，像坐在露天电影院里。她裹着毯子靠在他肩侧，看到主角在火车站台上追火车的时候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我们来的时候，你说想在海边看日出。”
　　“记得。第二天你没起来。”
　　“我起来了，是你拉我起来的。”
　　“你全程闭着眼睛。”
　　“那是因为太早了！”她笑着推了他一把，他伸手接住她的手腕轻轻握住。
　　电影放到片尾字幕时海风湿了，他把投影仪收进包里，拉着她从藤椅上站起来。她裹紧毯子，忽然指了一下院墙上那架已经爬满枯藤的花架：“明年夏天，这上面的紫藤大概就开花了。到时候我们带两把新的藤椅来，旧的那两把有点松了。”
　　偏房的窗户开了半扇，民宿老板养的猫从窗台上慢悠悠地走过，尾巴勾了一下贝壳风铃，叮叮当当的碎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第二天凌晨，她是被陆宴琛轻轻捏住鼻子醒过来的。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只泛着一线极淡的灰蓝。他俯身撑在她枕头边，已经洗漱过了，身上有海风微咸的气息。她攥着他的手腕把那只捏鼻子的手拉开，含含糊糊嚷了句还没睡够。他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宁湾日出，一年一次，该醒了。”声音压得很低，正好够她清醒，又不会打扰外面海面上还没走的月亮。她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他说“明年还来吗”，她说“来”，他说“后年呢”，她说“来”。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种浪漫的假设，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在假设。他是在安排。
　　黎明的海滩上只有海风和潮水退却后的细密泡沫。他们走到那块熟悉的礁石边，她这次裹紧了他的外套，眼也不眨地看着那轮橙红色的太阳缓缓从海平面升起。海面上从极细的绯红慢慢扩散成一整片熔金，远处的渔船桅杆在逆光下变成几道剪影。天边的云层从铅灰变成淡紫，又从淡紫融成浅橘。浪好像也醒了，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地拍在礁石脚背上。
　　他突然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日出，然后转头看他，发现他一直在看她。晨光从海面上折射过来，把她头发边缘染成极浅的毛茸茸的金色，海风把他的大衣领吹得微微翻起。他又看了她几秒，唇角微动，说知道了，回去再睡一会儿，早饭在锅里。
　　她裹紧外套跟上他的步伐，把冰凉的手指塞进他风衣口袋里。日出已近尾声，几只海鸥从礁石上飞起来，盘旋两圈向远处防波堤方向渐渐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