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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春信 初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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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三天,林语晴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本市一家新闻媒体的记者,想就上学期那起网络谣言事件对她进行一次专访,说她的经历很有代表性,希望她能站出来为更多遭受网络暴力的人发声。林语晴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犹豫了好一会儿。露台上的桂花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尖从枝头探出来,阳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想起那些天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那些拼接伪造的照片,想起手机上不断弹出陌生人的辱骂私信,想起校长在办公室里跟她说“学校这边会全力配合调查”时镜片后面沉稳而坚定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说:“我接受。”
采访约在周五下午,地点是实验小学的教师阅览室。林语晴到的时候,记者已经架好了录音笔和笔记本,旁边还坐着一个摄影师,正低头调相机的光圈。记者姓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短发干练,问问题时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她先问了那次事件的基本情况——照片是什么时候被发到网上的,内容是什么,对林语晴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哪些影响。林语晴一一回答,声音平缓而坦诚。说到那些私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有一些私信骂得很难听。骂我不配当老师,说我品行不端。也有家长打电话到学校,要求换班主任。”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那段时间我不敢上网,不敢看手机,晚上经常失眠。”
沈记者点点头,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行字。“后来是怎么澄清的?”
“警方介入调查。技术鉴定证实那些照片是拼接伪造的,原始图片被修改过很多处细节。警方发了通报,学校也帮我发了声明。”林语晴说,“但澄清之前,很多人在网上骂我。澄清之后,那些人也不一定都看到了。谣言跑得比真相快,这是我最深的体会。”
沈记者停下笔看着她,问了一个不在采访提纲上的问题。“那你现在还会在意那些声音吗?”
林语晴沉默了几秒。窗外有孩子在上体育课,远远传来跑步时喊口号的声音。她想起去年秋天她一个人站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手里攥着那份被叫去问话的通知,觉得所有目光都在审判她。那时候她以为这道坎永远都过不去了,可现在她坐在这里,把这些事一字一句地说给记者听,心里竟然很平静。
“不会了。我会记得这件事,但不会再让它影响我。我已经往前走了。”
采访结束后沈记者把录音笔收进包里,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说这篇专访预计下周见报,标题还没定,但一定会突出她作为教师和当事人的双重身份来写这个案例。她希望林语晴知道,站出来讲述这些需要勇气,而她的勇气可能会帮助很多正在经历类似处境的人。林语晴握了握她的手,道了声谢。
开学典礼那天是周一。早上她推开露台门,桂花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新芽,嫩绿的叶尖在晨风里轻轻颤动。陆宴琛比她先一步到玄关,把她的保温杯灌满桂花茶放进她包里,又把一条新围巾搭在她胳膊上,说今天风大,开完典礼不要在操场上站太久。她围上围巾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回来给你做糖醋排骨。他说他去接她,她说好。
操场上的梧桐树还没发芽,但阳光已经有了几分初春的暖意,照在孩子们红扑扑的脸上。林语晴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末尾,看着五星红旗在晨光里缓缓升上去。校长在台上做开学致辞,说了新学期的教学安排和德育目标,又专门提了上学期学校在阅读教室项目上取得的成果,感谢了区教育局的指导和盛恒集团的资助。陆宴琛坐在嘉宾席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听到“盛恒”两个字时微微颔首。她站在教师队伍里远远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她。
开学第一周过得飞快。林语晴带的新学期第一单元是讲春天的散文,她在黑板上写了课题,转身的时候发现班上多了两个新转来的学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还没完全收拾好,课本也还没领全。她课间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把提前准备好的课本和练习册交到他们手里,又嘱咐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多带他们熟悉校园。
“你们刚从别的学校转过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办公室就在楼梯口右手边第一间。”她蹲下来,把其中一个孩子歪掉的红领巾重新系好,“实验小学欢迎你们。”
周三下午,沈记者的专访如期刊登在了那家新闻媒体的教育版上,标题是《一位小学教师的百口莫辩与清白自证》。文章用整版篇幅还原了上学期那起网络谣言事件的始末,从照片被上传到警方通报发布,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文章最后引用了林语晴在采访中说的一句话:“谣言跑得比真相快,但真相不会被永远甩在后面。”
报道还特别提到,实验小学在事件发生后没有对林语晴做出任何停职或调岗处理,而是全程配合警方调查,在校内公开澄清事实。校长在受访时用笃定的口吻对记者说了句“我们的老师,我们当然相信”,请沈记者务必把这句话也写进去。
林语晴在办公室翻完那篇报道,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小周从旁边递过来一包薯片,说语晴姐上报了要不要庆祝一下。她笑着说上报又不是中奖,小周说那也比那些乱写你的人强一万倍。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小周递来的薯片一片一片吃完了。
周五晚上,陆宴琛带她去看电影。万象城新开了一家影城,座椅全是可调节的真皮沙发,情侣座宽敞得能让她把腿整个蜷起来。他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桂花拿铁,她趁他不注意从爆米花桶底部挑出最甜最脆的那颗塞进他嘴里。他低头含住,嘴唇擦过她指尖,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放的是一部科幻片,剧情紧凑烧脑,她全程攥着他的手腕,每次主角快要被追上就使劲捏一下他的虎口。散场之后她说想喝奶茶,他说太晚了对睡眠不好,她说就一杯不喝睡不着,最后他妥协了。他把车停在路边让她坐在副驾上捧着那杯去冰三分糖的桂花乌龙慢慢喝,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咬着吸管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这篇专访发出来以后,上次那些骂我的人大概也看到了。他侧头看她,她说她不难受,是真的不难受了,只是希望不要再有下一个人被拼接的照片证明清白。
他沉默了片刻,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口送出微微的暖风。他说上个月盛恒法务部把近三年所有跟教育板块相关的公开文件全部重新整理备案,对方之前质疑的那些所谓利益输送和项目漏洞全部被证伪。这件事不会再被人拿来做文章。同时他也跟法务部交代了另一件事,以后所有涉及实验小学以及她个人的公开报道,只要有来源不明的截图和爆料,都要先走内部核查,不再给她留任何需要对公众反复解释的空间。
林语晴说好。她回到家洗完澡歪在沙发角落,拿过他的平板翻盛恒官微上最近的几条动态,发现阅读教室项目那条底下多了好几条新评论,有人是看了那篇专访特意跑过来留言。她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伸手把她的腿搬到自己膝盖上来,用遥控器调高了暖气温度。
窗外夜色沉沉,露台上那两盆桂花树安静地立在晚风里,新抽的嫩叶已经比上个月茂密了不少。她把看完的平板搁在茶几上,侧过头跟他说过段日子,等天气再暖一点,她想去海边的老地方,看看那间民宿窗户外那些重新挂回屋檐的贝壳风铃。他说周末就可以,她拿出手机查了查日历,说下个周末走。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