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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检查 她独自去医 ...

  •   日子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林语晴依旧每天早起,依旧会在厨房门口闻到煎蛋的香气,依旧会在傍晚时分听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十一月下旬的江城县落了第一场霜,露台上那两盆桂花的叶子边缘微微泛了白,但中午太阳一出来又精神抖擞地绿起来,像是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
      周六下午,林语晴窝在沙发上翻手机,陆宴琛靠在旁边看文件。她刷到一个学生家长发的朋友圈,照片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扒在婴儿床边看刚出生的弟弟,配文写着“姐姐说弟弟长得像小猴子”。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给他看,他低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像小猴子也好看。她收回手机又翻了几张,把那个胖乎乎的婴儿脸蛋放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转头叫他。
      “老公。”
      “嗯。”
      “我们结婚快两年了。”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侧头看她。她的杏眼里没有笑,但也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认真在算一笔账的表情。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看,我们也从没有刻意避过孕,我身体也好,你身体也好。怎么就是没动静呢,是不是缘分还没到。
      陆宴琛伸手把她散在肩上的碎发拢到后面,动作很轻,说这种事急不来,还有很多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和平时说“粥在锅里”一模一样,但他把手收回去之后没有继续翻文件。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几秒,然后才重新翻开。这个细节林语晴没有注意到,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周一上午她没有课,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江城最好的妇产医院。这件事她没有告诉陆宴琛,也不是存心瞒他,只是觉得如果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就当是去体检了一趟,省得他担心。抽血、B超、各种检查,她拿着导诊单在陌生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身边经过的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被丈夫搀着,她一个人捏着一叠单据,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在护士叫到她名字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主治医生叫号的时候她正在手机上批改学生的线上作业,听到名字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翻着她的检查报告看了好一会儿,从老花镜上面抬起眼看她,说各项指标都非常健康,一点问题都没有。林语晴拿着那份写着“一切正常”的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深秋的风灌过来把报告单吹得哗哗响,几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大了。
      傍晚回家她把包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报告单就放在她膝盖上,被她翻来覆去折了好几次,边缘已经起了折痕。陆宴琛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拎着半路上买的桂花糕推开家门,一进门就看到林语晴抱膝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茶几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放着她的茶杯,也没有翻开的散文集。他换了拖鞋走过去,看到她膝盖上摊着一份医院的报告单,心里猛地一沉。
      “你去医院了?哪里不舒服?”他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林语晴抬起头,看到他关切的眼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报告单举到他面前,声音闷闷的,说她没有不舒服,检查结果一切都是正常的,什么都是正常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问他是不是他们没有缘分要一个宝宝。
      陆宴琛的目光落在报告单上,又落在她泛红的眼角,沉默了片刻。他把她的手从报告单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声音很低,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坦白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当然不会有问题,因为我一直在避孕。”
      客厅里霎时间落针可闻。林语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原来不是缘分没到,不是什么身体原因,而是他,她的合法丈夫,一直在用一种最沉默的方式阻止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她像个傻子一样一个人去检查,一个人难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折那张写满“正常”的报告单,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却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愤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宴琛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失望和愤怒,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烧红的铁丝,怎么咽都咽不下去。他要怎么开口?说他从十六岁起就活在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惧里,害怕失去她,害怕她只是因为他合适而嫁给他,害怕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还爱着纪泠川,然后像当年高考后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说他每天看着她在自己身边醒来都觉得是偷来的,偷了十年,偷了太久,久到他不敢再向命运多要任何东西?说他无数次幻想过她抱着孩子的样子,小小的手指攥住她的长发,她低下头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可他不敢赌,因为他无法确定孩子在他和她的生命中会扮演什么角色。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他对她更深的索取?他甚至连她有多爱他都无法确定。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是他自己不敢问,是他自己在每一个可以追问的瞬间都选择了沉默,因为他太怕答案不是他想听的那一个,而这份恐惧最终把他逼到了连要一个孩子都不敢开口的地步。
      “你说话啊,陆宴琛。”林语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生硬,“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配知道这件事?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在你那里一点都不重要?”
      “不是这样。”他的声音沙哑而艰涩,抬眼看她的时候眼底有几道她从未见过的血丝,“是我不敢告诉你。不是不尊重你,是我”
      “你什么?”她看着他,泪水从眼眶里滚下来,但她没有擦,“你觉得我不配做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你觉得这段婚姻根本不值得我们之间有更深的牵绊?我们之间难道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
      窗外起了风,露台上的桂花树被吹得轻轻晃动。他蹲在她面前,低垂着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的样子,让林语晴原本满腔的怒火忽然失去了目标。她站起来,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吵大闹,只有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将他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蹲在沙发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他握得起了皱的报告单。
      他把她的报告单小心地抚平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没有拧开。他退回来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那盒桂花糕拆开,又合上,拆开,又合上。窗外风声渐紧,露台上两盆桂花树在夜风里瑟瑟地晃着枝叶。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林语晴靠在卧室门板上,听到客厅里他拆开桂花糕包装盒的声音,拆开,又合上,拆开,又合上。那个声音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在她心口轻轻敲了一下。她和他结婚快两年了,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知道他父母的事,知道他在德国生过病,知道他曾经睡不好,知道他不喜欢吃香菜喜欢把每根黄瓜切成一样的厚度。但今天她忽然发现,他还有一整片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领域,关于他们共同的未来,关于孩子,关于他为什么不想要。他从来没有和她讨论过这些。他一个人做了决定,一个人执行了这么久,如果不是她今天自己去医院,他大概会一直瞒下去。而这个念头让她最生气的地方不是他瞒着她,是她忽然不确定他到底为什么要瞒着她。是因为他不够信任她,还是因为他不够想要和她有一个更深的未来?
      她把眼泪擦干拿起手机给宋佳宁发了条消息:「在不在。」宋佳宁秒回:「在。怎么了。」她打字的手指停了好几秒,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吵架了。」
      宋佳宁的电话在二十分钟后直接炸到了她耳边。林语晴接通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已经在吼了:“林语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吵架了?你老公那个闷葫芦能跟你吵起来?是他凶你了还是你凶他了?你现在在哪里?娘家还是自己家?要不要我去接你?”
      “没回娘家,他也在。他没凶我,是我先发火的。”林语晴缩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把医院检查的事说了一遍,从自己去挂号到拿到报告单,从他蹲在沙发前握她的手到他说一直在避孕。
      宋佳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语晴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佳宁?”吗
      “我在。”宋佳宁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噼里啪啦了,变得有点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才放出来,“语晴,这事我听着很生气。他把这么大的事瞒了你快两年,让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等叫号,旁边孕妇都有老公陪着,你就一个人捏着一叠单据。我光想那个画面我都替你委屈。他平时对你那么好,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反而把你当外人?避孕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算?”
      林语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但是语晴,我跟你坦白一件事。”宋佳宁顿了顿,“上次老赵跟我说,你们家陆总有一次在饭局上喝多了,就喝了一杯,他平时不喝酒的你知道,老赵问他什么时候要孩子,他把杯子放下来想了很久,说他不敢。老赵问他不敢什么,他说不敢让她觉得被绑住了。老赵当时以为他说的‘绑住’是经济上的或者事业上的,就没追问。我后来听老赵说了这事也没放在心上,觉得你老公可能只是暂时不想要。但今天你跟我说这些,我再想起他说的‘绑住’那两个字,他不是不想要。”
      林语晴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把她的眼睛刺得发酸。
      “你知道我家老赵也是闷葫芦,跟你们家陆总一个型号的。他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敢主动提,结婚是我提的,同居是我提的,连换沙发都是我先开口。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他说他怕他提了我就觉得压力大,怕我觉得他是想用这些事套牢我。我当时听了又气又笑,说他想的也太多了。他说不是想得多,是真的怕。所以你看,这种话少的男人,有时候瞒着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太怕失去你了。说来说去,连要个孩子都要先确定你想不想要,真够可悲的。”
      “你别帮他说话。”林语晴声音沙哑地打断她。
      “我没帮他说话。他瞒着你就是错的,这件事没得洗。我就是忽然想起来老赵说过那些,觉得你老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可能比我能想到的多得多。你先别急着消气,让他好好跟你交代。你都去医院了,他该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不是那种,他说他一直在避孕,你问他为什么,他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的解释。是那种,他把心里所想的都说出来的解释。”
      林语晴说知道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让他先在客厅待着,我还没消气。”
      宋佳宁说行,那你先消气,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你老公要是明天来问我怎么哄你,我就说你先跪下来把话说清楚,别的免谈。”林语晴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鼻子喷出一小股气,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窗外起了风,露台上的桂花树被吹得轻轻晃动,细碎的枝影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木地板上,像一摊被搅乱的水墨。
      她翻身平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桂花糕盒子被重新合上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再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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