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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老宅 爷爷亲口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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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宅那天是周六,江城的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低云层,路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路上偶尔飘过零星的雨点,细得像筛过的面粉。快到老宅那条窄巷时雨忽地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陆宴琛把雨刷调到最快档,车速却没减。林语晴坐在副驾驶上把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说慢点开,爷爷不会跑,真相也不会跑。
巷口的银杏树落了满地金黄,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发亮。陆宴琛把车停在巷口,撑了把大伞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进窄巷,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但每经过一块松动的铺路石都会慢半拍,让她先踩稳。
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开着今年最后一茬花。陆爷爷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已经沏好了两杯热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老人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精神依然矍铄,看到林语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挨着自己坐。他把点心匣子打开叫她自己拿,又让阿姨去厨房添一碟桂花糕。直到阿姨端着点心进来带上门,他才把目光缓缓转向站在窗边的陆宴琛。
窗外桂花的暗香从窗缝里一阵一阵地渗进来,陆宴琛背对着窗户,面容落在阴影里。沉默良久他开口,声音很稳,像在医院手术室外面等了很多年才终于有勇气推开门。
“爷爷,我爸妈出事那年,他们在外面出差。我每年生日都会想,如果不是为了赶回来给我过生日,他们就不用急着走那条路。外面的人也说是我害死了他们。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反驳过,因为我自己也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从窗前转过身看着爷爷,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自己食指的第二关节,像是在压住最后一点积攒了太久的力气。
“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们本来就没有必要一起出门,是我妈临时决定去的。因为我爸在外面有别的人。那个女人也住在那座城市。我妈追过去跟他摊牌,在酒店里吵了很久,回程的车上还在吵。”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生生挖出来摊在茶几上,“不是因为我。是那段婚姻早就不行了。我妈后来每次送我上学,蹲下来替我理书包带子,都不是在看我,是在忍。忍着她自己的委屈,忍着不让我和您发现。”
窗外起了风,桂花树被吹得枝条晃动,满树金黄色的花瓣簌簌地落在青石台阶上。陆爷爷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又放回去,手微微发抖。他把茶杯推开摘了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一直擦到镜片被檐灯照出反光也没有重新戴上。
“这件事,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告诉你。但你从德国回来以后,看起来已经不需要再提了,就一直搁着。”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孙子,“你妈临时决定去,不是去闹,是想最后问他一句,到底要不要离。她是个很刚烈的人。两个人从酒店一路吵到上车。你爸开车的时候她一直在哭,问他为什么,问了很久。后来雨越下越大,弯道上没踩住刹车。你妈妈就这样没了,你妈妈也没能留下任何话就走了。”
老人把点心匣子往林语晴面前轻轻推了推,声音慢而沉,每句话都像翻一本好多年没人敢碰的书。
“当年外面那些人传的话你不要听,更不要信,不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他们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七岁那年跪在灵堂里,不是你的罪。”
陆宴琛站在窗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按压关节的动作,垂在身侧微微张开。林语晴看到他喉结缓慢而艰难地滚了一下,脸上表情很淡,但眼底有几道她从未见过的血丝正无声地蔓延开来。二十多年的自我讨伐,在爷爷这几句不紧不慢的话里像被连根锄起,疼,但终于松开了把地底的土还给了他自己。
她走过去把他的手牵过来,在他手心轻轻按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落到她脸上,然后侧过头去看窗外的桂花树。细雨刚停,风把树梢上最后几滴雨水摇下来,落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细细密密的涟漪。他没说话,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门外桂花香正浓,被雨洗过的老宅安静地立在秋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