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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崩塌 深夜,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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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琛是在办公室看到那条消息的。凌晨两点十七分,法务部刚把第三批回复函发出去,顾衍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小方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杯热茶又退了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随手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财经频道的首页。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上次那种夹在行业新闻里的简短提及,而是一整篇深度报道,标题压着加粗的黑体字“盛恒接班人身世起底:父母车祸另有隐情,二十年前婚变内幕曝光”。配图是他上周在楼下被偷拍的侧影,旁边压着两行副标题,其中一行写着“其父长期婚外情致夫妻激烈争执,返程途中发生意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停了好几秒,然后往下翻。报道第四段贴了一张旧照片,是一辆被撞毁的黑色轿车,车身拦腰凹进大半,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照片下面标注的时间正是他父母出事那年。他认得那辆车。七岁那年他最后一次站在家门口,爷爷扶着他的肩膀,目送那辆车开出巷口。后车窗里母亲伸出手来朝他挥了两下,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件驼色的外套他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没有穿平时出门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开衫,换了一件更正式的外套,像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父亲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那辆车再也没有开回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急着赶回来给他过生日才走那条路。如果不是他的生日快到了,他们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差,就不会为了早点到家而赶夜路,就不会在暴雨里走那条盘山公路。他每年生日那天都会在心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默念一遍,像是某种固定的自我刑罚。外面的人说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他从来没有反驳过,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报道接下来的部分像一份被拆开的、从来没有给他看过的档案。有人从当年涉事方调解记录里截出了几页内容,那次出差本不需要他母亲同行。是母亲临时决定去的,因为他父亲在外面有人,那个女人也住在那个城市。在酒店房间里跟他摊了牌,两个人在房间里吵了很久,返程的车上争吵仍在继续。他父亲开车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上哭了一路,一直侧着身子质问他。后来雨越下越大,她越说越激动。不是他的生日害死了他们,是那段他从小以为坚不可摧的婚姻,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碎成了渣。而他父亲不是急着回来给他过生日,是急着回来签另一份协议。
陆宴琛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无限转发的车祸现场照片。报道下面已经有上千条评论,有人骂他父亲活该,有人说他母亲太冲动。他想起七岁以前那些零碎的片段,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母亲会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周末他们带他去公园放风筝,线断了,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说没关系断了再买。他一直以为那是爱,现在他不知道那些画面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勉强维持的平静。那年夏天有那么多个傍晚,母亲独自坐在客厅不开灯,他以为是工作太辛苦累的。那些沉默里藏了多少压抑的愤怒、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质问,他永远也无法知道。而她每次送他上学时蹲下来帮他整理书包带子,或许都不是在看他,是在数自己还能忍多少天。
顾衍醒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陆宴琛盯着手机屏幕,脸色比窗外凌晨的月光还冷。他走过来从他手里轻轻抽走手机,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站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这些你今晚不要看。”顾衍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宴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凌晨的江岸上只有一两盏航标灯在明灭闪烁,风把落地窗吹得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送他上学,从家里出来时眼眶是红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蹲下替他整了整书包带子,说宴琛在学校要听话。要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一下,想说很多话,最后只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当时不懂,现在知道她其实是在说再见。不是跟他,是跟那个从她忍了很久的婚姻里带不走的小孩。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送风口的嗡嗡声吞没,“如果不是我生日快到了,他们不会赶夜路。七岁那年我在灵堂里跪着,外面有人说是我害死了他们。从来不反驳,我自己也这么想。原来不是我。他们早就准备分开。我妈在车上哭不是因为要来不及给我过生日,是因为我爸在外面有别人。”
顾衍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害死任何人,你也没有不配被任何人喜欢。”
陆宴琛看着顾衍。这些话他说得很用力,恨不得把他从那些旧日的旋涡里一把拽出来。他轻轻点了下头,说自己知道了。
顾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办公桌边,低着头,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航标灯的光从落地窗外映进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亮了一瞬,那里没有崩溃,没有愤怒,只有某种被连根拔起之后缓缓蔓延的茫然。
凌晨四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语晴站在门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外套里面还是家居服的领口,一看就是接到电话之后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赶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她把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没有问他报道上的事,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只是把他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等他自己开口。
窗外起了风,江面上泛起了极淡的灰蓝,航标灯的光在晨雾里渐渐暗下去。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一直以为他们很相爱。七岁以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爸会把我架在脖子上看花灯,我妈站在旁边笑。每年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都是他们两个一起帮我点的。后来有人说,你爸妈出事是为了赶回来给你过生日。我就想,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会走那条路。”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现在才知道不是我的生日。是我爸在外面有别的人。我妈在车上跟他吵了一路,雨太大了,没踩住刹车。不是为我,从来就不是为我。”
林语晴没有说话。她把他拉过来,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里,感觉到他胸腔里有一根崩了太久的弦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不是断了,是终于有人替它解开了那个死结。她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碎发,轻轻按着他的头皮。
“他们不是你的错。”她低头看着他,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你爸和你妈之间的裂痕,不是因为你。七岁那年你跪在灵堂里,不是你的罪。外面人说的那些话,从来都不是真的。你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你不是车祸的原因,从来都不是。”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紧地埋进她肩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透过衬衫在她手掌下微微发颤,那是他自己!想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能说出口的委屈。
良久她感觉到他翻了个身,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过几天我想回老宅一趟。让爷爷告诉我所有我不知道的事。”
“好,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