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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以后不用了,我在你身边 凌晨三点她 ...

  •   林语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塞回书架之后,什么也没说。但陆宴琛还是察觉到了。准确地说,是在第三天的夜里察觉到的。他入睡很快,呼吸平稳,但凌晨三点多忽然醒了,不是因为做了噩梦,也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响动,而是床边空着,林语晴不在。他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
      他起身走出卧室。客厅的落地灯开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沙发周围那一小片区域。她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他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德文原版书。那是他读博时用过的专业文献,她当然看不懂,但她正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抄了好几页,不是翻译,是她从那些夹在书页里的处方签和复诊单上翻出来的单词。有的词她反复查了又查,用红笔在旁边标注“频率”“周期”“缓解期”。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她很久。她打了个哈欠,揉了一下眼睛,把那本厚重的德文文献合上,又拿起下一本。他认识那本,那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唯一一本非专业的书,一本讲城市历史的散文集,其中有一页夹着他在慕尼黑某年复诊时开的病假条。
      “你在干什么呢?”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很轻,但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语晴猛地转过头。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表情介于困惑和某种她不太读得懂的情绪之间。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水里的人在做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事。
      “老公,我睡不着。”她说。
      “你半夜翻书架。”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摊在茶几上的那些书和笔记。他的目光扫过那页被她标记过的病历纸,在最上面那一行“广泛性焦虑障碍”旁边,她标注了几年前他手写的那行字:都过去了。字迹很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写下的,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应该多了解一些。”她说,“我不是有意翻你的东西,整理书架的时候看到那些书夹着的便条,就顺手看了几页。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是怎样过来的。你那时候一个人,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你这些专业术语是什么意思,没有人陪你复诊,没有人问你今天是不是又没睡好。我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不是要天天盯着你,给你压力,是我嫁给你快两年了,我总该知道吧。”
      陆宴琛没有说话。他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在她脚边的沙发边缘坐下来。他拿起茶几上那个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她写的每一个词都很用力,有些字迹洇开了,不是水渍,是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擦了眼泪。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这些事。她把眼泪都流在这些纸上,然后早上在他煎蛋的时候靠着门框笑着问他今天要把鸡蛋煎成什么样。
      他忽然间很想抱她,但又觉得此刻最配不上这个拥抱的人是他自己,他之前总以为不说就是在保护她。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克制到她察觉不到任何异样。可她把他不经意留在纸页间的几张旧病历翻遍了,一个人熬了好几个夜,在他醒来之前把所有担忧都吞进肚子里。
      “以前在德国,冬天很长。慕尼黑从十一月开始下雪,下到第二年四月才停。我的公寓窗户朝北,整个冬天见不到太阳。”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她写满字的那一页朝上,“那时候我一个人住,白天在研究所,晚上回来对着四面墙。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看书,看累了就躺一会儿,躺到能睡着为止。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不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起德国的日子。不是被追问的,不是借着酒意,是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他用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把那些他从来不想让她碰到的东西摆在她面前。林语晴没有插话。她把膝盖上的德文书合上放到茶几边缘,转过身来盘腿坐着,面对他。
      “后来去看了医生。诊断是焦虑症,不算最严重,但那时候已经拖了一段时间,影响了正常生活。”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医生给我开了药,我也按时吃了。后来慢慢好转,减了剂量,隔几个月复诊一次。回国之后又减了一次,这几年基本不怎么吃药了。偶尔会反复,但比以前轻很多。”
      “上次回娘家那几天,你是不是又不太好?”
      “有一点,你走了以后连着几晚都睡不着,但其实到第三晚就已经能睡了半晚。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你不在。你刚走的那天晚上我一直坐在沙发上,坐到天快亮。后来想,我跟自己说,你又没跑远,过两天就回来。”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依然没有抬头看她的眼睛。他低头解释着自己的身体反应,但解释不了为什么在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之后,他反而不敢看了。
      林语晴把茶几上自己倒的那杯水端过来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盘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抖,是想伸过去碰她的手背,但又不太确定她此刻需不需要。
      “那你以后,不舒服了要告诉我。睡不好要告诉我,心烦要告诉我。不是每天晚上都要汇报,是你觉得特别难的那几天,不要一个人扛。”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你以前一个人在德国,诊断书自己翻译,复诊自己去,药自己吃。以后不用了,我在你身边。”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那种声音像是在他心口某扇关了十年的门前轻轻敲了三下。他一直以为那扇门永远不会再有人来敲。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她感觉到肩窝的布料渐渐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意。她抱住他的头,手指穿过他后脑那些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稳稳地立着,新抽的嫩枝轻摇着擦过玻璃。天还没亮。月亮快沉下去了。空调定时关闭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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