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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旧伤 饭桌上顾衍 ...

  •   从攀岩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顾衍说去江边吃烧烤,老赵举双手赞成,宋佳宁说她消耗了太多卡路里必须补三串烤鸡皮。几个人分两辆车开到江边那家露天烧烤摊,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孜然和烤肉的焦香被江风吹散又聚拢。
      姚可性格安静,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坐在顾衍旁边听他说话,偶尔帮他递张纸巾。顾衍喝了三杯啤酒,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靠在椅背上拿筷子敲着酒瓶口,开始追忆当年的留学岁月。他说陆宴琛在德国的时候租的房子连暖气片都是坏的,慕尼黑冬天零下十几度,他裹着两床被子坐在书桌前写论文。
      宋佳宁放下啤酒杯,一脸不可置信:“你老公不是家境挺好的吗?怎么留学跟逃难似的?”
      “他爷爷不支持他出国,他自己也倔。那年他拿了全国数学竞赛金奖,国内最好的学校随便挑,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连他班主任都找他谈过话。他就说了一句‘我有我的理由’。”
      老赵剥着毛豆插了一嘴:“那也不至于跟家里断了经济往来吧,老爷子不支持他出去,他不花家里的钱自己出去,这听着怎么像在跟自己过不去。”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在桌上。“他那时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他是真的想走。”他说,“他跟我说过,想离开江城。不是去上学,是走。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
      宋佳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赵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手背。林语晴坐在陆宴琛旁边,感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她伸手去握他的手指,他的手背很凉,和三十度的夏夜完全不同。
      顾衍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个人的细微动作,他端着酒杯继续往下说,语气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某种压抑了很久的平静:“他出国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回来。他说德国的冬天很长,很适合他。我问他适合什么,他说适合一个人待着。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没打算回来。”
      林语晴感觉到陆宴琛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用筷子翻动盘子里那串早就凉透的羊肉串,翻过来,又翻回去,始终没有夹起来。
      “他在德国读的是慕尼黑大学的数学系,博士毕业进了马普所,做应用数学方向的研究员,发了好几篇顶刊。他们那个研究室在全球范围内都是顶级的,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顾衍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带了几分敬意,“后来他爷爷身体不太好。老爷子从来没开过口让他回来,是他自己决定的,把那份多少人眼红的职位辞了,收拾东西回国接手盛恒。”
      老赵在对面轻轻“啧”了一声,把一颗毛豆壳放在桌上没说话。宋佳宁这次难得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在林语晴和陆宴琛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赵叫了代驾,宋佳宁和姚可扶着喝多了的顾衍往停车场走。林语晴站在烧烤摊门口,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陆宴琛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炭火的焦味和啤酒微苦的余韵。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表情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他在想事情,他每次忍话的时候都会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轻轻转半圈,刚才他在桌下转了好几次。
      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陆宴琛先去洗了澡,林语晴窝在沙发上翻手机。宋佳宁发了好几条消息,全是感叹号,说老赵在车上说顾衍说的那些话他听着都难受,你回去好好抱抱他。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关了屏幕。
      浴室的水声停了。陆宴琛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额前几缕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他肩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顾衍说你当时没打算回国。说德国的冬天很长,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你一个人在那里过得不好,对不对。不是暖气坏了那种不好,是别的,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的那种。”
      陆宴琛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都过去了,现在很好。”
      她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他把“都过去了”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合上一本他自己也不太敢重读的书。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一个“过去”的句号里,而她此刻唯一能做的,是让他的手不再发抖。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他腕侧那些比攀岩旧疤更深的痕迹,然后轻轻把他的手指合拢,握在掌心里。
      “回国了就好好过,我们一起过。”她说。
      他点了点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空调送风口传来低沉的嗡嗡声。窗外远处偶尔有邻居关窗的闷响,露台上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
      几天后,林语晴一个人在家整理书架。陆宴琛去公司开会,陈姨休假,家里静得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她把上学期从学校带回来的教辅书分类归位,抽出一摞旧资料的时候,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书脊之间滑出来掉在地板上。
      封口没封,里面露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文件纸。她弯腰捡起来翻开封口,看到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是德文,她认不全所有单词,但底下的英文副标题她看懂了,慕尼黑大学附属医院心理科。诊断日期是很多年前,患者姓名是陆宴琛。她翻到第二页,在密密麻麻的德文段落里认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其中一个她认得,英文副标题里写着Anxiety,焦虑。后面附了一行手写标注,是他的字迹,瘦劲有力,翻译了那一栏的德文:广泛性焦虑障碍,伴睡眠障碍。
      她把文件纸按顺序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折好,塞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手指压在信封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不是不想问他。是她想起他前些天说的那句“都过去了,现在很好”,那行字被他亲笔标注翻译了不下五六行,每一个词他都查过字典,工整地誊在旁边。他一个人对着诊断书上的医学术语,一边翻字典一边在空白处写注解,身边没有人帮他读。他说“现在很好”,她信。所以她不打算在他面前摊开这份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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