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露台 饭局上别人 ...
-
陆宴琛接到顾衍电话的时候,是林语晴回娘家的第四天。
“出来吃饭。”顾衍的声气不由分说,“老赵组的局,在江边那家私房菜。你好几天没出门了吧?别闷在家里发霉。”
陆宴琛本来想拒绝,但顾衍补了一句“宋佳宁也会来,她说有些话想当面问你”,他沉默了几秒,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私房菜馆藏在江边一条老巷子里,是那种不挂招牌、只接待熟客的地方。包厢不大,一桌人坐得松散。老赵带了宋佳宁,顾衍一个人靠在椅背上翻菜单,旁边还坐了两个陆宴琛不太熟的圈内朋友,一个做地产的姓周,一个搞文化投资的姓秦。人到齐了之后气氛不算冷,老赵开了瓶红酒,顾衍点了一桌子菜,话题从最近的股市波动一路扯到年后的新项目。
陆宴琛坐在靠窗的位置,话不多,偶尔被问到什么就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杯子听。宋佳宁坐在他对面,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气氛本来还算轻松,直到那个搞文化投资的秦总忽然提了个名字。
“对了,你们听说没,区教育局最近新来了个教研员,姓纪。长得一表人才,业务能力也强,上次文化局牵头的教育论坛就是他主持的,反响很不错。”秦总夹了块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老婆在教育局工作,说他最近经常往实验小学跑,好像对那边的阅读教室项目特别上心。”
包厢里静了一瞬。老赵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宋佳宁捏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顾衍放下了菜单,目光越过桌面看向陆宴琛。
陆宴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不快不慢,和整晚的节奏完全一致。但宋佳宁注意到他放下酒杯之后放在桌下的左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实验小学的阅读教室是盛恒投的吧?”那个姓周的也接了话,“我记得陆总对这个项目一直很上心。”
“对。”陆宴琛说,语气平淡,“教育板块的项目一直在跟进。”
“那你们盛恒跟区教育局合作应该挺紧密的,跟这位小纪同志打过交道吗?”
“没直接接触。”陆宴琛说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只是把屏幕按亮又关上。
顾衍在桌子底下踢了老赵一脚,老赵立马心领神会,端起酒杯站起来打岔:“行了行了,大周末的别聊工作了,来,秦总,这杯你还没敬我——”
话题被硬生生转到了别处,但宋佳宁看到陆宴琛安静地坐了片刻之后,站起来说了句“去趟洗手间”,转身走出了包厢。他走得很稳,步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关上包厢门的那一刻,宋佳宁看见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陆宴琛没有去,他推开旁边那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走到栏杆边站定。三月末的江风又冷又湿,迎面扑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气。他把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黑沉沉的江面,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是刚才在走廊上问顾衍要的,他戒烟很多年了,但今晚忽然想抽。打火机摁了好几下才点燃,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只抽了一口就被呛得咳了两声。但他没有掐灭,只是夹在指尖看着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不定。
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宋佳宁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看着他指尖那支快要被风吹灭的烟。
“你还好吗?”她问。
陆宴琛听到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砂里。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平和,但宋佳宁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子下面的小臂绷得很紧。
“没事。”他说,“出来透透气。”
“你问顾衍要的烟?顾衍刚才在桌上小声跟我说你早就不抽了。多少年了,今天为什么忽然想抽?”
陆宴琛没有回答。他靠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露台上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把他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宋佳宁第一次发现,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果断的陆总,更像一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暖过来的人。
“你不说话。”宋佳宁说,“但是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默许。
“语晴回娘家不是不想见你,她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你发‘起了吗’她看着那三个字发呆很长时间,你发‘吃饭了吗’她就去吃饭,你发‘睡了吗’她才关灯睡觉。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肯主动给你发一条,她说她怕一发你就回‘早点休息’,然后她就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愿意把话说开。她不是不想你,她是怕被你推开。”
“她不确定你爱不爱她。她以为你娶她只是因为合适。因为那天她在家里问我,‘佳宁,你觉得他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她觉得你对她太好了,好到你跟她之间所有的争吵都是她在发脾气,你在默默承受。你从来不发火不质问不反抗,你甚至连纪泠川的名字都不提。她说哪个丈夫能忍到这种地步,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她心里有没有别人。”
陆宴琛垂在栏杆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
“可是我在乎的不是纪泠川。”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被江风吹散了一半。他咽了一下嗓子,喉结微微一滚,才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我在乎的是她对纪泠川的感觉。他拥有过她完整的喜欢,而我只在她二十六岁的时候才被她看见。”
宋佳宁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陆宴琛说这么长的话。不是“嗯”,不是“知道了”,不是“以后再说”,是把压在最底下的那根刺亲口拔出来给她看。他从来没有跟林语晴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但今晚他听到别人在饭桌上用轻飘飘的语气谈论纪泠川和实验小学的项目,听到那个名字被放在语晴的日常旁边,他忽然发现自己忍不了了。不是忍不了别人说什么,是忍不了自己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被反复审视。
“你在怕什么?”宋佳宁问,声音放得很轻。
“我怕她不要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怕她有一天忽然想明白了,觉得那三年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我只是她刚好遇到的。她跟他说过‘我爱你’,她没有跟我说过。”
江风忽然大了一些,把露台上那盆枯掉的绿萝吹得翻了个面。宋佳宁看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宴琛,他站在风口里低着头,像一只终于被人找到、却不知道受伤了该怎么办的困兽。
“我先回去了。”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理了理袖口。那些短暂展露过的脆弱已经被他重新压回了眼底,只剩指尖还在不自觉地轻轻发颤。
回到包厢的时候几个人还在聊天。他把手机翻到跟林语晴的对话框,那个已经刻在他生物钟里的固定问候忽然变得一个字也打不下去了。他不应该只问吃了没,又舍不得拿任何可能让她紧张的语气去追问归期。
他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关了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老赵在对面看到他重新落座时用口型问顾衍“没事吧”,顾衍轻轻摇了摇头,把刚烫好的黄酒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