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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娘家 她回娘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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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晴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睡到中午才起。她妈推门进来看了三次,第一次端了碗粥,第二次拿了双拖鞋,第三次什么都没拿,只是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嘀咕了一句“没发烧啊”,然后带上门出去了。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她妈什么都没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搁了双筷子。林语晴醒过来的时候粥已经凉透了,她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米粒熬得很烂,放了红枣和桂圆,是她妈二十年如一日的配方。
第二天她帮林爸爸在阳台上修了一盆文竹。那盆文竹养了三年多,叶子枯黄了大半,她拿着剪刀一片一片地摘枯叶。林爸爸在旁边给另一盆君子兰换土,父女俩隔着两盆植物蹲在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气和楼下新开的卤味店。林爸爸说这盆文竹从没见过它长这么多新芽,她说那是因为你没仔细看。林爸爸看了她一眼,说嗯可能是,然后又低头继续铲土。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陆昨天发消息问我你感冒好点了没。我说你没感冒。他说那就好。”林语晴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剪下一片半黄不绿的叶子。她没接话,把叶子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继续剪下一片。
第三天她坐在自己小时候睡了十几年的那张单人床上,翻完了从家里带出来的一本散文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扉页里夹着一张便签,瘦劲有力的字迹写着“粥在锅里”。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便签夹回原处,合上书,转头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
这三天里陆宴琛每天都会发消息。不多,早中晚各一条,和之前出差时一样的频率——“起了吗”“吃饭了吗”“睡了吗”。她没有不回,但每次都只回一个字:嗯。吃了。睡了。他也不追问,隔天继续发。好像她不是负气回了娘家,只是去外地参加了一个短期培训,他只是例行确认她是否安全、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他不问归期,不问原因,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林语晴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觉得他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默默守着的人,他在意,但他不敢走近。
宋佳宁是第三天晚上杀过来的。林语晴正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上陆宴琛刚发的“睡了吗”发呆,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喇叭声。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宋佳宁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门推开探出一颗脑袋,冲她窗口喊:“下来!我带了奶茶!”
两个人沿着楼下的老街区慢慢走。三月的晚风还是很凉,梧桐树枝上刚冒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发抖。宋佳宁咬着吸管听林语晴把许昭宁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中间插了好几句“她真的只是师妹?”“那她跟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你老公知道她来找你吗”。
林语晴说完的时候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面。她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佳宁,我觉得我看不透他。”她的声音很轻,“结婚快两年了,我以为我至少能看懂他在想什么。可我发现我不行。他每天给我做早餐,接我下班,出差给我带礼物,我不开心了他哄我,我累了他给我放洗澡水。从表面上看,他是完美的丈夫。可完美的背后是什么?是爱,还是责任?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一次都没有。我问他是不是真的爱我,他沉默。我问他对许昭宁是什么感情,他说没有。我说那为什么你从来不解释,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宋佳宁刚要开口,林语晴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这些话她在肚子里憋了三天,在见到许昭宁之前就已经像暗流一样在心底涌动,只是被日常的忙碌和流言的烦扰压着,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不解释,是他从来不介意。纪泠川天天在我身边转悠,外面流言传成什么样了,他一个字都不问。他每天来接我,给我带围巾,在车里等我,但他从来不问我和纪泠川说了什么,从来不问我对他是什么感觉。他不吃醋,不质问,不失控,唯一一次喝醉酒说了一句‘你是我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恢复原样。哪个丈夫能做到这种程度?除非他根本不在乎。除非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是一个他等了很久的影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该结婚的年纪遇到了我。”
“可是许昭宁说——”宋佳宁终于插上话。
“许昭宁说什么不重要,她跟我说他很在意我,可那是许昭宁说的,不是他说的。我嫁的是他,不是别人的转述。如果他真的在意我,为什么不能亲口告诉我?这句话没有那么难,难到他要憋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但眼眶已经红了。宋佳宁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太冷了送你回去。
林语晴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到她进来只是说了句“厨房里有热牛奶”。她说好,然后关上房门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点开了陆宴琛的对话框。他八点多发的“睡了吗”,她到现在都没回。她打了两个字“睡了”,又删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不是不想回。她是怕一回,他就会像之前那样说“那早点休息”,然后这场冷战就会继续以不温不火的方式拖下去。而她心里那些翻涌的疑问,你爱不爱我、你在不在意我、你是真的想要我这个人是觉得我合适,永远不会得到回答。她甚至开始害怕答案本身。如果他真的只是觉得她合适,那她该怎么办。她能接受这个答案吗?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去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今天下午她妈问她怎么把戒指戴在右手了,右手是装饰,左手才是婚戒。她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又自己戴回去,戴错了手,但她一整天都没有发现。她慢慢转动戒指,看着内侧那行淡了一点的“L&L”。他说刻太小了怕磨掉,她当时说磨掉了再刻,他说不,原版只有一个。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浪漫的话。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他说的“原版只有一个”,是因为真的非她不可?还是因为他已经等了太久,不想再重新来过了。
窗外三月的夜风轻轻敲打着玻璃。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他如果明天来敲门,她就开口问他所有的问题。他如果继续沉默,她大概也会继续等,等到自己不再害怕答案的那一天。
陆宴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皮面本子,翻开的页码边角已经微微起毛。窗外下起了细雨,打在露台上那株桂花树的叶片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他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从黄昏到天黑,一个字都没写。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尖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茶几上那杯给她倒的热水凉透了也没换,她不在家,他还是习惯性地多倒了一杯。
他想起许昭宁来找他的那个下午。她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约他在盛恒楼下的咖啡店见面,说好久不见来叙旧。他知道她不只是为了叙旧,但他还是去了。咖啡端上来之后许昭宁开门见山,说想见见他太太。他说不行。许昭宁问为什么,他看着窗外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说的那句话至今还在他自己心里反复回响,“她最近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有任何事让她觉得更累。”
可她还是去见了。他从许昭宁口中得知原委的时候,心跳落了一拍。他不敢问她感觉如何,不敢问她们聊了什么,更不敢问她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他只能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然后在她提起来的时候,尽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沉默下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戒面上多了几道极细的划痕,这三天他一直在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它,把本来温润的哑光磨出了一小片发亮的痕迹。她走的那天晚上在玄关站了很久。他坐在客厅没有动,但透过走廊里那道窄窄的光线,他看到她低头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有摘,只是用拇指轻轻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在每次快要压不住情绪的时候也会做同样的动作。她在犹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看到她转身的瞬间,觉得胸口像被人扯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冷风都从那条裂缝里灌进来。他不敢站起来,不敢追上去,不敢在她系鞋带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因为他怕。她一开口就说“你是真的爱我,还是随便一个人都行”,而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她在怀疑他娶她的理由。他之所以无法当场反驳,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唯独没有说过“我爱你”。而她问的偏偏就是这一句。
他怕的是,如果他告诉她不是随便,不是将就,不是刚好出现在合适的年纪,是从十六岁开始,从那个她完全不记得的下午开始,从她在医务室里把蛋糕塞进他手里笑起来的时候开始,他怕她听完之后不会感动,只会觉得沉重。怕她觉得他的爱太过漫长,她还不起。怕她觉得他的沉默不是深情,是阴翳,是她以后要小心翼翼捧着的不敢碰的易碎品。更怕的是,他说完之后,她会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而纪泠川站在那里。青梅竹马三年的感情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没有扔掉那袋干桂花,没有扔掉那本语文课本,她说那是她的青春。他信她是真的放下了,但她放不下的那段青春里,站着的人是纪泠川,不是他。纪泠川是她十八岁时的选择,不是他。他怕她只是一时被他稳重的外壳所吸引,真正留恋的还是那个和她一起走了那么远路的旧人。如果他开口说了所有,她却告诉他,她其实还是放不下那个人,那他连沉默的位置都没有了。
所以他不能说。他只能把她没来得及戴走的围巾叠好放在玄关上,在每一个她不在的夜晚准时说“睡了吗”。他不问归期,不问原因,不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他怕自己哪怕多走一步,她就会彻底不回来。
手机震了。他低头看屏幕上亮起的消息。语晴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睡了。」
他悬了一整晚的心在这两个字里缓缓落回原处。她回他了。她还在。他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回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有桂花树的叶尖上还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他把拇指按在那枚银戒上,慢慢转了一圈。他会去接她的,但不是今天。不是她还在怀疑的时候,等她愿意相信了,他就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