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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好不好 他发消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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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老赵载着宋佳宁先走了,顾衍在私房菜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宴琛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
“我送你。”顾衍说。
“不用。”陆宴琛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我走走。”
“从这里走回家要一个小时。”
“我知道。”
顾衍没有坚持。他太了解陆宴琛了,这个人需要独处的时候谁拉都没用,他所有的情绪都不是在别人面前消化的,是一个人走在江边、坐在车里、站在露台上,一点一点吞下去的。他拍了拍陆宴琛的肩膀,上了自己的车。尾灯拐过巷口消失之后,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江风吹过梧桐树枝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
陆宴琛没有立刻走。他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到跟林语晴的对话框。他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关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从私房菜馆走回家大概四十分钟,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中途在江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对岸的灯火被风吹碎又聚拢,聚拢又吹碎。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陈姨今天没来,厨房里没有煲汤的咕嘟声,露台的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开灯。茶几上还放着四天前她走的时候没喝完的那半杯水,杯沿上已经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他端起杯子去厨房倒掉,洗了杯子,又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放在她平时坐的那一侧。和这几天每晚做的一样。
阳台上的洗衣机发出结束工作的提示音,他起身去把洗好的床单拿出来晾。晾衣杆有点高,他踮脚挂上去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内侧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那是这几天他自己掐的。每次坐在沙发上反复回想她说“你是真的爱我,还是随便一个人都行”的表情、每次想起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眼神,他就把手放在桌子下面,用力掐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把快要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回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宋佳宁发的消息:「今天在露台上跟我说的话,你跟语晴说过吗?」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没有。」
宋佳宁:「为什么不说?她一直在等。」
他没有再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刚才他从私房菜馆走回来的路上,反复想着宋佳宁转述的那番话,语晴问他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语晴觉得他不在乎她外面有别人,语晴怕他不爱她。他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藏了这么久,藏得以为把所有的在意都表现成沉默就能让她安心,可他的沉默原来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不安。
他打开手机翻到跟林语晴的对话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问“睡了吗”她回“睡了”,时间卡在昨晚和今晚之间,不短不远,像一条无声的裂缝。四天以来他第一次在输入框里打了不一样的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按了发送。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秒回。他起身去浴室洗澡,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冲在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冲掉了。洗完澡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屏幕亮了,语晴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好,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宴琛的车停在林家楼下。他给林语晴发了条消息:「到了。」
不到十分钟,单元门推开了。林语晴拎着那个帆布袋走出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用淡蓝色发圈扎了低马尾。她看起来没有睡好,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
陆宴琛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替她拉开车门。她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看起来也没有比她在娘家住着的这几天更好过,眼底有血丝,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没刮干净,但头发还是梳得整齐,衬衫还是熨得笔挺。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手指轻轻刮过那片粗糙的皮肤:“你没刮胡子。”
“忘了。”他说。她点了点头坐进副驾驶,把帆布袋搁在腿上。他替她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路上不算堵。车里没有放音乐,两个人也没有说话。林语晴看着车窗外流过的街景,忽然开口:“那天晚上,我问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你沉默了很久。我一直在想,你沉默的那几分钟里在想什么?”
陆宴琛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目视前方,喉结慢慢滚了一滚。
“在想怎么回答你。”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像是在坦白什么自己都不太擅长表达的事。林语晴愣了一下。
“我没有想到你会问那句话。你说‘你是真的爱我,还是随便一个人都行’,我当时脑子里全是这些年做过的事,哪一件能证明我不是随便,哪一件都好像不够,所以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怕说错了,你会更不相信。”
他的语速不快,但他说完之后车里有很长一段安静。林语晴转过头看着他。这张她看了快两年的脸,此刻还是跟平时一样沉稳寡淡,但她终于注意到了他眼角那几条比平时更深的细纹,和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那是他自己掐的。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他这几天没有比她好过。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了火。陆宴琛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着她。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语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在心里跟自己打的那个赌,他如果来敲门,她就开口问他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在答了。用他笨拙的、克制的、慢她很多拍的方式。
“回家吧。”她说。
客厅还是四天前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明晃晃的一大片。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是她走之前用的那个杯子,洗过了,倒满了新的温水。露台上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的新叶比四天前又多了几片。她把帆布袋放在玄关,换了那双兔子头的棉拖鞋。他也换了鞋,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往厨房里走,而是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想过来又不知道她允不允许他靠近。
“我有话跟你说。”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在家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以前跟我说以后你会知道。后来我想,以后是什么时候。过了好几天,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你还是什么都不说。我想不是你不打算告诉我,是你不确定我想听。陆宴琛,我今天跟你说,我想听。你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得慢没关系,说乱了也没关系。但不要再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吹风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好几圈,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轻轻发抖。他低下头去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要从她的温度里借一点开口的力气。
“你回娘家那天,在沙发上问我是真的爱你,还是随便一个人都行。”
“我当时没有办法反驳你。因为我没有说过那句话。我做了所有事,唯独那三个字一直没有说。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怕光说一句‘不是随便’,你会觉得我在敷衍你。我想站起来抱住你,你想听的答案我却一个字都没有准备,我怕我抱住了你,你还是要走。”
林语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但她已经看到他眼角翻涌的潮红。
“我知道你在乎什么,你在乎的是害怕跟纪泠川的事情影响我们的感情,他在局里安排了和你对接的工作,你跟我提起他的时候语气很小心,怕我会不舒服。我从来不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不重要,是我不想让你觉得难做。”
“我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他的声音终于开始不稳了,“但那是他陪你走过的三年,不是我,站在旁边等了多久也是等。那些年不是我。那三年你的日记里,每一篇都有他的名字。”
林语晴从他怀里抬起脸,把眼泪擦在他的毛衣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回娘家住不是为了逼你说什么,我是需要自己想明白一件事。你怕我不要你了,我不会不要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不要你。你以为我心里还有纪泠川,可是早就不是了。上次我在校门口跟他说话,他说他尊重我的选择。我说‘那就好’。回去的路上我想的不是他怎么怎么样,是你在家里等我,我想的是你。”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可是陆宴琛,以后不许再伤害自己。你不开心了要告诉我,你害怕了也要告诉我。你是我的丈夫,你不好了我也会难过的。”
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然后把她的手指轻轻合在掌心里。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茶几边缘,把两杯水照得透明发亮。露台上的桂花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嫩绿的新叶在阳光里闪着微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