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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什么都可以忘,但不要再忘了我 他独自开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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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琛把车停在了江边。
不是他们平时散步的那段江岸,是更上游的防洪堤,去年跨年夜她踮起脚亲他的那个地方。入冬的江风又冷又硬,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堤岸上枯草的干燥气息。他把引擎熄了,车灯灭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仪表盘微弱的指示灯里反射着极淡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后用右手拇指轻轻转了它一圈。这是他的习惯,烦躁的时候转一转,想事情的时候转一转,情绪快要压不住的时候也转一转。好像这枚银圈是一个锚点,能把他心里翻涌的东西拴在原处。
他今晚没有失控。没有红眼圈,没有提高音量,没有说任何一句重话。他只是在茶几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说了句“我出去一下”,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安安静静地走了。从表面上看,他只是一个想透透气的丈夫。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透气。他是在逃。他怕再多站一分钟,那些在身体里发酵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就会从裂缝里涌出来,沾到她的身上。而他最怕的事,从来不是她留着别人的东西,是怪她的念头刚刚冒了个尖,立马就被汹涌的愧疚碾过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茶几上那些旧物,而是她今晚弯腰从纸箱里翻出旧相册时的表情。她坐在地板上盘着腿翻那些泛黄的照片,抬起头跟他说“我还翻到了高中时的班级合照”,眼睛弯弯的,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带回来的箱子里还夹着她初恋男友的课本和为他摘的桂花。她是真的忘了。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大概就像抽屉角落里一张过期的优惠券,留着也可以,扔掉也可以,从来不需要特意去想。可他不行,他记得每一件。
车窗外面起了风,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想起她高一日记里写的那行字,“等秋天校门口的桂花开了,摘几朵夹在书里送给他”。刚才茶几上那个塑料袋里,就装着那些桂花。她摘了,留了八年,搬了好几次家,从娘家带回了婚后的家。她说忘了扔,他信她真的是忘了。但他也信,有些忘记,不是真的不在意。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语晴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回来了吗」
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还没整理好自己。他不想把一团乱麻的情绪通过一条冷冰冰的消息倒给她。他想等他能够像往常一样说“嗯”的时候再回。手机又亮了一下:「外面冷,早点回来。」
他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不是因为她催了两条消息,是他想起她追到玄关的时候脚上穿着那双兔子头的棉拖鞋,连袜子都没穿。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副驾驶门边还搁着那束下午他绕路去花店买的忘记带上楼本该下午就送给她的桂花枝。他看了它一眼,拿起来带上楼了。
推开家门,林语晴正坐在沙发上。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窝在靠垫里看书,而是直直地坐着,脚上还是那双兔子头棉拖鞋,大概从他走后就一直没换。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茶几上的旧物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只剩下那杯她给他泡的桂花茶,早就凉透了。
陆宴琛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她面前。他把手里那束桂花放在茶几上,那束花小得不成样子,寥寥几根枝条,叶片被风吹得有些打卷,但枝头上淡黄色的骨朵依然顽强地含着。
“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的。”他说。
林语晴低头看着那束桂花,又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眶没有红,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紧紧按在戒指上,指节泛白。这是他整晚隐忍之后唯一的破绽。
“东西我都收好了。”她说,“那本课本扔了。其他的东西,玻璃手链已经断了,校徽生锈了,桂花也枯了,能扔的都扔了。”她顿了顿,“除了那袋桂花,我想留着。”
陆宴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她仰头看他的眼睛,“是因为那个摘桂花的十六岁的我自己。那时候她觉得秋天很好,桂花很香,喜欢一个人就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那时的我很笨,但是很认真。我留着它,不是因为还想着那个人。是想跟十六岁的自己说,你做得很好,不用后悔。”
她松开他的手,把茶几上那个小塑料袋拿起来。塑料袋里的桂花已经褐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干枯的细瓣蜷缩在塑料膜的缝隙里,轻轻一晃就碎。
“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真的,嫁给你,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是今天我不该说忘了。不是忘了,是从来没用想过你会看到。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你在意的不是一袋干花一本旧课本。你怕我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她把那袋桂花放进他手心里,“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你上次说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课本是他的,桂花是我的。”她轻声开口,“课本我扔了,所有他的东西,能认出来的,我都扔了,除了桂花我没扔。”
她拿起茶几上那个装着褐脆花瓣的小塑料袋,放在他手心里。塑料袋的边缘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陆宴琛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塑料袋。褐脆的细瓣在塑料袋里轻轻颤着,有一片已经碎成了粉末,隔着透明薄膜蹭在他手心纹路上。
然后他做了今晚从进门到现在最轻的一个动作,合上手掌,把那袋干枯的桂花握在了掌心里。
“以后不许再说忘了。”他开口,声音很哑,“你什么都可以忘,但不要再忘了我。”
林语晴愣住了,然后她伸手抚上他在夜风里吹得泛红的手背,把他的手连同那袋桂花一并握在掌心里。两枚并排贴在指节上的银圈在灯光下轻轻一闪。
“没忘了你。”她说。
第二天是周六,陆宴琛一早去了公司。林语晴一个人在家把昨天从娘家带回来的纸箱彻底整理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那几本童话绘本她擦干净放进了帆布袋里,准备周一带去班上图书角。
下午宋佳宁约她喝咖啡。万象城一楼的咖啡店暖气开得很足,宋佳宁穿着新买的红毛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拿铁和一块已经吃掉一半的芝士蛋糕。林语晴把自己那杯桂花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宋佳宁听完,放下叉子:“所以你把前男友的语文课本装在箱子里,大摇大摆地搬回了自己家,被你老公看见了?”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课本混在绘本里面,我根本不知道它在。那个箱子是我妈收拾的,我就在娘家地板上翻了翻,绘本看起来没问题就整箱带回来了。”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奶泡,“他就站在茶几前面,什么都没说,拿了车钥匙走了,就是安静地走,走出去之前还换了鞋。”
宋佳宁沉默了好一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有没有发现,你老公从来不跟你发脾气。”
“我知道。”
“不是那种‘好脾气’的不发脾气。是他把所有的脾气都吞下去了。你昨晚跟他说了之后他什么反应?”
“他说‘知道了’。然后握了一下我的手。”林语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万象城门口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他出去透气回来还带了一束桂花枝,江边开车回来顺路买的。大冬天的,也不知道那花店从哪弄来的反季桂花。他就拿着那束冻得叶子都蔫了的桂花站在茶几前面,递给我。”
宋佳宁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盯着林语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了,在意到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自己身体里,消化成第二天早上的煎蛋和桂花茶,你老公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没脾气,他是怕自己的脾气会伤到你,所以在你面前从来不失控。”
林语晴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圈,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戒面上反射出一点极淡的光。她知道宋佳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从校庆到现在,从秋天到冬天,她从来没有见过陆宴琛对她发火。最失控的那两次,一次是她喝醉酒回来,一次是昨晚,他也只是走出去透了透气。他把所有的距离都提前留好了,把所有的冲动都拦在刹车那一端,等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平静了再回来。
“我知道。”她说。
宋佳宁把最后一口芝士蛋糕吃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老公那么在意,你不做点什么?”
林语晴端起杯子喝掉最后一口桂花拿铁,弯起眼睛:“我慢慢做,他慢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