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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只是忘了扔掉 她带回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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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刚冒了个头,江城的天气骤然转冷。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露台上的桂花树还在零星开着,花期比往年长了不少,但终归也到了尾声,枝头上最后几簇嫩黄的花苞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大概撑不过这个周末。
林语晴的生日在十二月六号,还有几天就到了。宋佳宁已经在群里发了三个备选餐厅,顾思思说她博士论文写到崩溃边缘需要一个生日宴来治愈,赵棠从深圳寄了一个巨大的包裹到学校,在办公室里拆开的时候小周差点以为是炸弹,是一台最新款的投影仪,赵棠说是送她的“备课神器”。林语晴在群里说谢谢,赵棠回了一句“不用谢,等你生日那天我还要远程唱生日歌,你做好准备”。
周五傍晚,林语晴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她回去拿东西,说是收拾她以前住的房间收拾出几箱旧物,让她自己去看看哪些要留哪些要扔。陆宴琛晚上有饭局,她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回趟娘家,晚点回来。
她娘家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淡蓝色的床单,书桌靠窗,书架上的旧书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妈把三个纸箱子推到她面前,说你自己看着办,留的放左边扔的放右边,然后去厨房给她热汤。
林语晴盘腿坐在地板上,一个一个箱子翻过去。第一个箱子里是大学时的专业课笔记和试讲教案,她翻了翻,大部分都放到了右边。第二个箱子里是一些过期的证书和奖状,还有几本旧相册。她翻开相册,看到高中时的班级合照,她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扎着马尾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旁边是宋佳宁,后排角落里隐约能看到纪泠川的侧脸。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相册放进了左边。
第三个箱子最沉。里面是几本旧书、一套已经绝版的童话绘本、还有一些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杂物。她把绘本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字迹,是她高中时写的——“等将来当了老师,要念给班上的孩子们听”。她弯起嘴角,把绘本放进了左边的箱子里。
压在箱底的是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样零碎的小东西。一枚已经褪色的校徽,一串断了线的玻璃珠手链,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泛黄纸条。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朵干透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轻轻一碰就能碎成粉末,但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极淡极淡的甜香。
她捏着那个小塑料袋看了很久,想起来这是高一那年从校门口的桂花树上摘的。那时候她摘了十几朵,挑了最好的几朵夹在语文书里,剩下的装进这个塑料袋打算送给纪泠川。后来忘了送,就一直压在抽屉里没有动过。
她把塑料袋放在地板上,继续翻箱子里的其他东西。翻到一本高一时的语文课本,翻开扉页,上面有纪泠川的名字。应该是某次他没带书借去用了,后来还回来的时候已经写了名字,她就没擦掉。
她妈端着汤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林妈妈在地板上坐下来,看到左边箱子里那几本旧绘本,拿起来翻了翻。看着放在地上的语文课本,以为林语晴忘记放了,便放进了纸箱,说这些你还留着啊,小时候天天抱着不肯放。又看到一个铁皮铅笔盒,打开里面还有半截橡皮和几支写不出水的圆珠笔,笑着说你这是存了多少年的破烂。
“妈,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帮我处理吧。”林语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端起汤喝了一口。她打算下周末再来把要留的东西搬走,今天先回去。林妈妈送她到门口,往她包里塞了两盒饺子,叮嘱她路上慢点开车,其实她没开车,是打车来的,但她妈每次都是说“开车小心”,改不过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陆宴琛已经回来了,换了深灰色的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追着她从玄关换拖鞋走到沙发前,落在她怀里抱着的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纸箱上。
“什么东西?”他放下手机。
“从家整理回来的旧物。留了一些书和绘本,还有几本旧相册。”她把纸箱放在茶几旁边,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地呼了口气,“翻到好多小时候的东西。我妈连我小学的铅笔盒都留着,打开里面还有半块橡皮。”她说着自己笑了,转头看他,“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小学的铅笔盒长什么样?”
陆宴琛顿了顿。他七岁之后那些遗落在老宅角落里的旧物,大多再也没有被整理过,但他只是说:“记不太清了。”
“你小时候的东西是不是都在老宅爷爷那边?改天回去看看呗。对了,我还翻到了高中时的班级合照,你要不要看,你在三班的合照也有吧?改天也找出来看看。”
“我去洗澡。”他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从她笑盈盈的脸上掠过,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林语晴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自然。
她没想太多,起身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旧相册放进书房抽屉里,绘本拿出来准备下周一带去班上图书角。压在最底下的是那个帆布袋。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校徽、断掉的玻璃手链、泛黄的纸条、装着干透桂花的小塑料袋,还有那本翻开的语文课本,扉页上写着纪泠川的名字。
她用拇指轻轻拂过那个名字,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这些东西跟着她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她其实从未认真想过为什么一直留着它们。也许只是因为它们是青春的一部分,放在角落里慢慢褪色就好,从来也不用真的去扔掉。
浴室门开了。陆宴琛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擦干。他走到客厅倒水,经过茶几的时候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散落的那些旧物上,褪色的校徽,断了线的玻璃手链,装着干桂花的塑料袋。还有那本摊开的语文课本,扉页朝上,上面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纪泠川。
他的手停在半空,杯子没有拿起来。
林语晴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看见他的表情,那句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玄关里找她时那种红了眼圈的焦急,也不是喝醉酒那晚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之后的坦诚。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默的东西。
“妈让你去拿的就是这些。”他说。
声音很平,比在会议上做汇报还平。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去拿水杯,也没有问她冷不冷,甚至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些旧物上,像是在看一堆被翻出来的物证。
“不是,这些是混在箱子里的。我去拿的是书和绘本——”她站起来解释道。
“那谁的语文课本。”他问。他当然知道是谁的。他看过她高一的日记,认得那个名字。
“是他的,高中时候借他的。”林语晴没有回避,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的眼睛,“混在旧东西里,不是特意留的。我都忘了它在那里。”
陆宴琛没有说话。他把茶几上那个装着干桂花的小塑料袋拿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花瓣捏碎。塑料袋里的桂花已经褐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干枯的细瓣蜷缩在塑料膜的缝隙里,轻轻一晃就碎。
“这个,”他说,“也是他的。”
“是,高一摘的。那时候想送给他,后来忘了。”林语晴隐约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这些都很久以前了。”
陆宴琛没有说话。那些旧物摆在眼前的感受,和日记里的文字不一样。日记是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的,是他主动翻开她的过去,他有准备,他有选择的距离。而今晚不是。今晚他洗完澡出来倒杯水,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家的茶几前面,看到她前男友的名字明晃晃地印在课本扉页上。不是日记里的文字,是实物。是高一摘的桂花,是纪泠川写在她课本上的名字,是她从娘家精心整理打包带回来打算继续留着的纪念品。
“你把这些都带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淡淡陈述。
“不是刻意带的。箱子里有很多东西,好的坏的都有,我只是——”
“只是忘了扔掉。”他替她说完了。
林语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出去一下。”他拿起车钥匙往玄关走去,步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林语晴追到玄关:“你去哪?”
“透透气。”他换了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