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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橙子 她随口说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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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上旬,江城的秋天深到了最浓处。梧桐树叶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把整条街铺成一条金色的河。实验小学门口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但那股甜丝丝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挂在枝头,要等到明年十月再香起来。露台上那株倒是正开着,每天早晨推开露台门就能闻到。
周五下午没课,林语晴窝在沙发上看书。陆宴琛难得在家,没去公司,没开电脑,靠在沙发另一端翻德文书,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茶几上放着两杯桂花茶,是林语晴上周从露台上摘了桂花自己晒的,泡出来香气很淡,但每一口都有秋天的味道。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林语晴把书扣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想吃橙子。陆宴琛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说冰箱里没有,他下去买。她说那我跟你一起去,他说外面降温了,你在家等着。
他走之后,林语晴靠在沙发上继续看书。书翻了两页,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茶几上他那杯还没喝完的桂花茶上。杯沿上搁着他摘下来的细框眼镜,镜片上还留着一点点余温。她忽然想起他之前改的微信备注,宝宝。改完之后她每次看到自己的头像旁边那三个字,还是会被绊一下。这个人在外面跟人握着手说“合同条款第三条需要修改”的时候,手机里她的名字就是宝宝。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跳快了一点点。
楼下水果店的橙子有好几种,带叶的和不带叶的,进口的和本地的。陆宴琛挑了一袋本地脐橙,又拿了一盒鲜切的,付了钱走回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不是蹲着,是弯着腰在看门缝。那个人背对着他,穿亮色卫衣和牛仔裤,一双显眼的运动鞋,马尾扎得很高,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满了黄澄澄的橙子。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站起来。
是宋佳宁。
“你怎么又来了。”陆宴琛掏钥匙开门,语气平平的。
“什么叫‘又’!”宋佳宁拎着那兜橙子往旁边让了让,“我来找语晴玩,不行吗?我跟你说我今天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量,她人呢?”
“在家。”门开了,陆宴琛侧身让她先进。
林语晴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宋佳宁拎着满满一兜橙子冲进来,把网兜往茶几上一搁。橙子在网兜里骨碌碌滚了几圈,有几个差点滚到地上。
“你怎么也买了橙子?”林语晴看了看茶几上那兜橙子,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陆宴琛,他手里拎着一个水果店的塑料袋,袋子里也是橙子。
“什么叫‘也’?”宋佳宁转头看见陆宴琛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你们俩是不是约好的!我大老远拎过来,他也去买了?你们夫妻俩对橙子是有什么执念?”
“她刚才说想吃。”陆宴琛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他走进厨房洗了手,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橙子,又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和一把水果刀。
“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老赵这两天出差了嘛,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这橙子是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特别甜,我想着你喜欢吃就给你送点。看来买重复了,你家陆总动作比我还快。”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陆宴琛站在水槽前把橙子冲了一遍,又用厨房纸巾擦干,然后拿起刀开始切。林语晴靠在沙发上,歪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他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都把橙子切成均匀的八瓣,切面干净利落。白瓷碗里已经垫好了一层厨房纸巾,切好的橙子码在碗里,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
他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和那枚银戒。切橙子的时候戒面上沾了几滴橙汁,他停了一下,先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料理台上,拿纸巾把手和戒指都擦干净了才重新戴上继续切。
这个细节被林语晴捕捉到了。她想起上次在浴室里她说“你又不摘戒指”,他说“你来”。从那之后,每次做家务之前他都会提前把戒指摘下来擦干净。但他从来不让她看到这个过程。
“你老公在家是不是天天这样。”宋佳宁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
“哪样?”
“你想吃橙子他就下去买,买了还要切好端到你面前,这种人设哪个女人扛得住。”
林语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桂花茶,没说话,嘴角翘着。
“我上次回去让老赵学学陆总,他说‘陆总那种人设我学不来’。我说我不是让你学他的资产让你学他的细心。结果第二天他给我买了杯奶茶放在冰箱里,上面贴了张便签写的‘给你’。贴便签的习惯倒确实是跟你老公学的,就是那字,跟蚂蚁蘸了墨水爬出来似的。”
陆宴琛端着切好的橙子从厨房走出来。他把白瓷碗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小碟纸巾。然后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重新拿起书和眼镜,什么都没说,好像刚才只是在完成一项分内的日常任务。
宋佳宁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桂花茶喝了一口,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我还是很酸”的表情摇了摇头。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洗手间,卫衣口袋里噼里啪啦掉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券和糖果纸。林语晴弯腰帮她捡起来,扫了一眼,发现除了超市小票竟然还滚出两颗润喉糖。
“她带了好多东西。”陆宴琛说。
“她一直都这样,口袋里什么都有。大学的时候能从包里翻出针线盒你敢信。”
陆宴琛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切橙子时被橙皮溅到手腕上的那滴汁水。起身去厨房洗手,经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宋佳宁带来的那兜橙子也拎走了。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兜橙子已经全部被放进了冰箱冷藏室的果蔬格里,码得整整齐齐。
宋佳宁从洗手间回来准备告辞,低头一看发现网兜不见了:“我的橙子呢?”
“冰箱里。”林语晴和陆宴琛几乎同时回答。
林语晴转头看了陆宴琛一眼。他靠在沙发上翻着德文书,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如水,好像把客人带来的水果分类冷藏是一个家庭成员的基本反应,但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水果。
宋佳宁走之后,客厅安静下来。外面天已经黑了,秋风从露台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林语晴把剩下的半碗橙子抱在怀里继续吃,抽了张纸巾垫在腿上的时候,被靠在沙发上翻书的陆宴琛微微倾身在她唇角轻碰了一下。
“橙子味的。”他说。
她把手里的橙子咬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又把自己刚咬了一瓣的橙子喂到他嘴边,他配合地低头吃掉了,眼镜框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屋里两个人安静地分着同一瓣橙子,那枚刚被他重新戴回无名指的银戒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温润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