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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日记我会看,但我应该不需要了 宿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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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晴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不是窗外飘进来的,露台上那株桂花树还没开,枝头的花芽鼓鼓囊囊地裹着嫩黄,还要再等几周。是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桂花调的,陆宴琛不知什么时候点上的。蜡油已经融了一小半,香气安安静静地铺满整个卧室。
她翻了个身,枕边空着。伸手摸了摸,床单上还有一点余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不算刺眼,但显然已经不早了。九月末的太阳升得晚一些,看天色大概过了八点。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上来。烧烤店的啤酒,没电的手机,楼下的空车位,玄关里他攥着车钥匙泛白的指节。后来她说了什么,他也说了什么,她记得不太全了。只记得他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哑得不像他,以及她说了“书房抽屉里的日记”,这句大概说错了,那明明是上次从娘家带回来随手塞进书房抽屉里的几本旧本子,只是后来搬家后一直没整理过。
林语晴闭着眼睛在心里呻吟了一声,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她正准备翻身下床,卧室门被推开了。陆宴琛走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吹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昨晚的任何痕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黄瓜、一个煎蛋,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解酒药。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他身上有沐浴露的松木香,混着刚煮好的粥的热气,像是已经起来很久了。
林语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刚睡醒的杏眼。她的头发昨晚没吹干就睡了,现在散乱地铺在枕头上,桂花手链在腕间闪着细碎的银光。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沉稳、平淡、一如既往。好像昨晚站在玄关里眼睛泛红、开车转了整条街、站在烧烤店门口吹冷风的那个人不是他。
这个人白天和晚上的切换能力,比关机重启还快。
“头疼不疼?”他问。
“……有一点。”她的声音哑哑的。
陆宴琛把解酒药和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吞了,又端起粥喝了一小口。粥是他煮的,米粒煮得很烂,温度刚好。蛋是溏心的,煎得恰到好处。酱黄瓜也是他切的,和陈姨切的不太一样,厚薄不太均匀,但码得整整齐齐。陈姨周末休息,这顿早餐显然是陆宴琛自己做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吃,没有说话。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肩线上,白衬衫被照得微微发亮。那枚银戒稳稳地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和他整个人一样安静妥帖。
林语晴喝了大半碗粥才放下勺子。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肩膀,抬眼看了他一下。
“昨天晚上——”她开口,又顿住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从她忘了报备?从他打了十二个电话?从他在外面找了她近一个小时?还是从他说“你写的那个人,不是我”?
陆宴琛从她手里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他说。
语气平淡如水,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林语晴看着他收拾碗筷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拆穿他那张面具。但她没有。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碗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安安静静地圈着,指腹微微收紧,碗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盯住那枚银戒,像是盯住某个提醒自己的锚点。
昨晚,这个人亲口告诉她,他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她十六岁时写下的日记。而他恨的不是她,是他自己。因为他连嫉妒一个过去的人都会觉得愧疚。
他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自己心里,消化成第二天的粥和煎蛋。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林语晴把被子拉到胸口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是真的吧。”
陆宴琛把碗放好,转过身来。晨光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从她眼睛上滑过去的时候略停顿了一下。
“哪部分?”他问。
“……日记那部分。”
“是真的。”他说。
窗外的阳光慢慢地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逐渐拉长的金线。卧室里安安静静的,连露台上风吹过桂花树枝条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没有不高兴。”他开口,声音很稳,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迟来的坦白,“只是嫉妒,嫉妒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嫉妒那三年,你在走廊上等的人不是我,在天台上一起吹风的人不是我,冬天围巾借给你的人也不是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始终是平的,像是在会议上宣读一份数据分析报告。但林语晴看到了他垂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银圈,转了小半圈又转回来。
她伸手去握住他的左手,将那枚被她看过无数遍的银戒连同他的手指一并包在掌心里。银圈很暖,被他的体温捂了这么久,早就没有金属的凉意了。
“我现在是你的妻子。”她用手指轻轻捻着他无名指上那道细细的戒痕,那是经年累月从不摘戒指才留下的痕迹,“走廊上等谁不重要,天台上跟谁吹风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的人,每次我加班到天黑接我回家的人,昨晚开车在外面找了近一个小时的人,都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晨光里,落在他沉默的侧脸上。
陆宴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翻过来扣紧了。两个银圈碰在一起,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书房抽屉里那些日记,”林语晴偏头靠在他肩上,“是你上次从娘家帮我带过来的吧。搬过来之后我一直没整理,就塞进书房抽屉里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没翻开看?”
“没有。”他顿了顿,“只看了一本。”
林语晴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以他的性格,第一本无意翻开已是极限,后面那些就算放在眼皮底下他也不会主动去碰。但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
“你看了就知道了。”她把他的手松开,靠在床头仰脸看他,眼底还带着刚刚醒来的微倦,但杏眼里映着晨光,晶晶亮的,“要看吗?都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太明显的意外,和某种被信任之后微微松动的柔软。
“不急。”他说。
“为什么?”
“刚吃完早饭,不宜剧烈运动。”
林语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剧烈运动”不是看日记,是昨晚。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脸,耳根烧得能煎蛋。陆宴琛从床边站起来,拿起托盘,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再睡会儿。”他说。
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稳:“日记我会看,但我应该不需要了。”
门轻轻合上。林语晴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还在燃着的桂花香薰蜡烛。窗外起了一阵微风,露台上那株桂花树被吹得枝叶轻摇。枝条上密密匝匝地缀满了嫩黄的细小芽苞,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