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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嫁的人是你 她醉酒晚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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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二周,林语晴忙得脚不沾地。
新学期的语文教学计划要交,班主任工作手册要填,学校还要迎接区里的教学视导检查,每个老师都要准备一节随堂听课。她连着好几天在学校待到天黑,回到家还要趴在书房里改课件,连陆宴琛端到手边的牛奶都来不及趁热喝。
陆宴琛没有催她。只是在牛奶凉了之后默默端走,换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把她肩上滑下来的披肩重新拉上去,转身回了客厅。
那天从娘家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她问他U盘在哪找到的,他说书桌抽屉里。她随口说了句“那个抽屉里都是旧东西”,他没接话。她当时忙着拷课件,没注意到他把钥匙放回玄关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周五晚上,林语晴有个推不掉的饭局。
是大学同学聚会。宿舍四个人毕业后各奔东西,宋佳宁留在了江城,赵棠去了深圳做投行,顾思思留校读研,加上她刚好凑齐。上次聚齐还是两年前,这次赵棠难得从深圳回来出差,宋佳宁在群里放话说谁不来谁是狗。林语晴回了句“来来来”,完全忘了提前跟陆宴琛报备。
“明天晚上大学同学聚会,”她在饭桌上咬着筷子说,“在万象城那边的烧烤店。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几点结束?”陆宴琛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
“九十点吧。”她接过他递来的汤,“可能会喝一点点酒,佳宁说难得聚一次。不过你放心,都是女生,有分寸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汤碗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周六傍晚,林语晴换了件杏色的针织衫出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陆宴琛靠在沙发上看文件,没有像往常一样抬头问几点回来。她扶着鞋柜弯腰扣鞋带,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但手里那页纸很久没有翻动过。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烤肉的焦香。四个人围着一张铁板桌,桌上堆满了烤串、烤茄子和几瓶啤酒。毕业后各奔东西的老友重逢,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宋佳宁两杯啤酒下肚就开始吐槽老赵又干了什么蠢事;赵棠聊起自己刚起步的教育科技公司满嘴术语;顾思思博士论文刚开题,靠在林语晴肩膀上说自己快被导师逼疯了。
林语晴也喝了酒。她酒量一般,但被姐妹们轮番劝了几杯,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瓶啤酒。她端着杯子听她们聊天,脸颊慢慢泛了红。
“语晴,”赵棠端着啤酒杯凑过来,“你们家陆总投的那个阅读教室项目,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今天不聊工作。”宋佳宁一把夺过赵棠的酒杯,“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说点人话。谈恋爱了没?什么时候结婚?”
赵棠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因为你再不找对象就真的要成我妈了。”宋佳宁转头朝林语晴挤了挤眼睛,“语晴你跟她说说,结婚有多好。”
林语晴端着酒杯想了想,在烧烤的热气里弯起眼睛:“大概就是,每天早上微波炉里都有早餐,冰箱上贴着便签。怎么说呢,觉得自己被一个人用很慢很认真的方式爱着。”
桌上安静了几秒。赵棠捂着胸口倒在椅背上,说我大老远从深圳飞回来不是为了吃狗粮的;顾思思抱着林语晴的胳膊说好羡慕好羡慕。宋佳宁在旁边一脸淡定地继续撸串,慢悠悠补了句:“你们还没见过他真人。见到就知道了,帅是真的帅,冷也是真的冷,但看语晴的眼神就跟看什么似的。”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几个人在烧烤店门口依依不舍地拥抱告别,宋佳宁被老赵接走,赵棠拦了辆出租车顺路送顾思思回学校。林语晴站在路灯下从包里翻出手机想给陆宴琛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屏幕黑着,怎么按都按不亮。
夜风一吹,酒意涌上来,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的。她从包里翻出零钱,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把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回去要给他道个歉,忘了报备,手机没电,他肯定打了不止一个电话。
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她看到楼下停车位上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平时陆宴琛的车都停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此刻那里空着一片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水泥地。她愣了一下,酒意被这个发现浇醒了一半,他不在家?这么晚了去了哪里?
她推开家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空无一人。
她换了拖鞋把包放下,正想拿充电器给手机充电,门锁忽然响了。
陆宴琛推门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便套了件薄外套,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散乱,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他看见她站在玄关,关门的动作顿了一拍,攥着车钥匙的手指节泛白。
“你去哪了?”林语晴扶着鞋柜问。
“找你。”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理智底层才能正常说话的克制,“你手机打不通。我打给宋佳宁,她说你们九点就散了。九点散场,现在快十点了。”
他说话的时候站在玄关没有动,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外面的冷空气还挂在他的衣襟上,和他身上原本的松木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凉而清冽的气息。
“我开车沿万象城到烧烤店的路绕了两圈,每个路口都看了,每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都进去看了一眼。烧烤店门口已经没人了,只剩一对情侣和一只野猫。我想你可能已经回来了,就又开回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像在做一场简短的工作汇报。但林语晴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那枚银戒在玄关灯光下微微发颤。从九点到十点,他在外面的街道上一圈一圈地找她。
“我没事。”她伸手覆上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你看,我好好的。”
陆宴琛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泛红的脸颊,微乱的头发,带着啤酒味的呼吸,还有那双清亮的、毫不闪躲的杏眼。他确认她没事之后闭上眼睛,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是温柔的。是带着失控边缘那股被死死压住的情绪,是他打了十二个电话每一个都无人接听时的恐惧,是他坐在沙发上等她的那一个小时里把最坏的念头一个个从脑海里强行删除的煎熬。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右手扣住她的后颈,左手撑在墙上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林语晴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腰间的衬衫。她尝到他嘴唇上残留的薄荷味还混着淡淡的清苦,是茶。他今晚滴酒未沾,只是喝了很多杯很浓的茶。从恐惧到失控,从失而复得到委屈,所有情绪都憋了一个晚上,此刻全数倾泻在这个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微微喘息,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以后不许手机关机。”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哑而沉闷。
“好。”
“不许喝了酒打不到车不跟我说。”
“好。”
“不许让我找不到你。”
“好。”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那里有新冒出来的胡茬,“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她踮脚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借着酒意差点失去平衡。他一把将她接住,一手捞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重新将她带回了怀里。
“站不稳了?”
“没有,就是——”
他没让她说完,俯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捧羽毛,酒精让她的四肢软绵绵的,脑袋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他的步伐很稳,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床头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从虚掩的房门缝隙里渗进来一丝暖光,在她泛红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帮她拿睡衣倒水,也没有说“早点休息”。他站在床边,单手解开衬衣最上面两颗纽扣,然后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矛盾,一半是失控边缘被死死压住的情绪,一半是生怕弄疼她所以强行克制的柔软。
他的吻从她唇角开始,沿着下颌线一寸一寸往下移。到锁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杏眼亮晶晶的,是微醺的、半醉的光,但她看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吐息,“我在想,你高中喜欢的那个人,他陪了你三年。你写他在走廊上等你的背影,写天台上的风和冬天他围巾的味道,写桂花开了要摘几朵夹在书里送给他。”
林语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娘家回来之后,那个抽屉里的旧物他一个字都没提。她以为他根本没在意。可他在意了这么久。
“你是不是看了我的日记。”她轻声问。
陆宴琛没有回答。但他悬在她上方的手臂微微绷紧,指节在床单上攥了一下。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微湿的额角,把他散落在眉间的碎发轻轻拨开。“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酒意的微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高中的事,早就翻篇了。我嫁的人是你,陆宴琛。”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再说一遍。”
“我嫁的人是你。”
他的吻重新落下来,从锁骨移到颈窝,从颈窝移到耳垂。他的呼吸比任何时候都重,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叉,两枚银戒并排贴在枕边,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他贴近她耳廓,低低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拉出来的:“你写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的嗓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枚银戒贴在她手背上,凉得她一激灵。
“你写他陪你走了三年,写你在走廊上等他的背影,写天台上的风和冬天他围巾的味道。你写桂花开了要摘几朵夹在书里送给他。”他顿了一下,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从娘家回来之后这么多天,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肚子里,不声不响。可它们还是在他的身体里发酵了,酿成了今晚捂不住的酸涩。
“我从你家回来那天就想问你。但你已经嫁给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下颌线紧紧绷着,“可今晚我找不到你。我开车转遍了每条街,最后站在烧烤店门口看着那扇关了的玻璃门,里面灯都灭了,只剩下空桌子。我当时想,你会不会在哪个路口出了事,会不会需要我而我却没有及时赶到。”
林语晴怔怔地看着他。酒精让她的思绪慢了半拍,她只能伸出手,把他的脸捧在掌心,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我不是在这里吗,”她说,“我哪里都没去。以后也不会去。”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轻轻蹭着她的皮肤,他的胸腔贴着心脏的位置撞得又快又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句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实话。
“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的眼睛。我坐在你书桌前,翻着那本日记,看着你写他的名字、写你们的三年、写桂花开了要送给他,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告诉自己你已经嫁给我了,可我还是不痛快。”
林语晴愣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陆宴琛会说出这种话。这个从来不吃醋、永远冷静克制的男人,居然会把自己的感受一条一条拆开来给她看,坦诚得几乎没有保留。
“陆宴琛。”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抬头。
她抬手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让他看着她。
“那本日记是高一写的。”她说,“那时候我十六岁。十六岁喜欢过的人,不代表长大之后还想嫁给他。我已经不是那个在走廊上等别人的高中生了。我是林语晴,实验小学的老师,你的妻子。这十年我变了多少,你不知道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他知道。他只是需要亲耳听到。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两枚银戒在月色里闪了一下。
“而且你看到的那本日记只写了一学期就没再写了。”她轻声说,“后来好几年的日记,都在我们家里,都在书房的抽屉里,你想看吗?”
陆宴琛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动的裂纹。
他的嘴唇重新覆上来,用一个比之前更深的吻回应了她没有说完的话。这个吻不再是失控的、不安的,而是带着某种终于被看见、被接纳之后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抬手摘了戒指,放在床头柜上。银圈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滚了半圈,反射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昏暗里静静发亮。
后来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他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无名指上已经没有那圈凉意,取而代之的是完全贴合的体温。
窗外江城的夜色深得像一潭水,露台上那株桂花树的枝条被夜风轻轻拨动,最大的那根枝梢上已经缀满了米粒大小的嫩黄花芽。再等几周,它就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