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小八墩墩

28、旧物 他帮她回娘

　　八月的最后一周，实验小学的暑气还没退干净，新学期已经压到了眉毛跟前。林语晴连着加了三天班，排课表、分教材、写教学计划、布置教室，每天回到家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倒在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陆宴琛把她的茶杯端到嘴边她都不想张嘴。他说以后不许这么加班，她说你不也天天加班，他说我不一样，她说哪里不一样，他说我身体比你好。她闭着眼睛笑了一声，懒得反驳，这个男人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连个喷嚏都没打过，论身体素质确实比她强。
　　开学前三天，林语晴发现自己的U盘落在老家了。开学前一周回老家陪了几天父母，那个U盘里存着新学期第一单元的教案和课件，是她花了两个星期做的，没有备份。她急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想自己回去拿，但学校明天要交材料，她下午还有其他准备工作，实在排不开时间。
　　“我帮你拿。”陆宴琛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你忙你的。”
　　“你还得去学校接——”
　　“顺路。”他说。老家住在实验小学附近的老小区，离市中心不算远，但跟他公司的方向完全相反。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不拆穿他的“顺路”，只是把娘家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递给他。
　　陆宴琛拿着钥匙和地址出了门。她妈听说他要来，在电话里高兴得连说好好好，说正好冰箱里的菜太多了吃不完让他带一些回去。他开车到了那个老小区，上了五楼，用钥匙打开门。
　　林母的热情一如既往，先是拉着他在客厅里说了好一阵子话，又去厨房打包了半只盐水鸭和两盒饺子让他带回去，小陆你们平时工作忙，冰箱里的菜怕你们不够吃。他说太多了，她说多什么多语晴不吃饭的时候跟小鸟似的，他沉默了一瞬，说以后让她多吃。林母立刻眉开眼笑地转身去拿保鲜袋又往里塞了一盒红烧排骨。
　　从厨房出来，他问林语晴U盘放在哪里。林母指了指她以前的房间：“应该在书桌抽屉里，她以前那些小东西都在那个抽屉里。你慢慢找，我去把饺子装好。”
　　他推开那扇门。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床单是淡蓝色的，书桌靠窗，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书架上还摆着她高中和大学时读过的书，几本发黄的语文课本、一本《古代汉语》、一排旧版的儿童文学杂志。墙上钉着一块已经褪色的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几张老照片和手写的卡片，有一张是她高中时的班级合照，她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扎着马尾，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弯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在书桌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本旧相册、一叠证书，普通话等级证书、教师资格证、大学优秀毕业生奖状，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角落里有几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不同年份的卡通图案，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他翻了前面几本，封面是初中时的流行卡通，里面是稚嫩的字迹和花花绿绿的贴纸，大概是小学或初中时的手账。
　　然后他翻到最下面那本。
　　封面比其他的素净一些，淡粉色的底，印着一棵手绘的小树，翻开扉页，上面是林语晴的字迹，清秀端正，写着一行字：
　　「想记下来的事，都是重要的事。高一」
　　他的手指悬在纸上顿了一拍。不是故意要看，是字迹太密，视线落上去的瞬间，那些年轻而认真的笔画已经闯进了他的眼睛。
　　本子没有写完，大概只用了前面的十几页。开头是高一上学期的流水账，记录她当上语文课代表的雀跃、第一次在广播站念稿子的紧张，以及在走廊上看到一班某位男生时怦怦的心跳。他很快猜到那是谁，也知道那人后来成了她的男朋友，陪她走过很多年，然后消失了。再往后翻，是她和那人在一起之后的琐碎记录，一起去图书馆、在天台上背书、放学一起走过的梧桐道。她的字迹越来越熟稔，语气也越来越自然，偶尔会在段末画一个小小的笑脸。他无意窥探，但这些字就明明白白地摊在眼前，没有任何遮掩。其中一页的角落，用铅笔细心地描了一朵小桂花，旁边注了一行字，「等秋天校门口的桂花开了，摘几朵夹在书里送给他。」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他认识那个人。纪泠川。高中那三年，才是她和他真正形影不离的年纪。
　　他轻轻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站起来，在桌上的笔筒里找到了那个U盘，转身走出房间。
　　林母已经把打包好的饭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帆布袋里，笑着递给他，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他说谢谢妈，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林语晴在书房里用找回的U盘准备教案。她把课件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关上电脑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来，她发现卧室的灯还亮着，陆宴琛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枚摘下来的银戒，对着床头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怎么了？”她在床沿上坐下来，偏头看他。
　　“没什么。”他把戒指套回无名指上，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手臂却收得很紧。她湿漉漉的头发蹭湿了他胸口的T恤，他没有躲。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她把手搭在他腰间。
　　“没有不高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而稳，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平静地撞着。
　　“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我妈让你带太多东西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语晴。”
　　“嗯。”
　　“你高中喜欢的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她在他怀里怔了一下。这是他们结婚一年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她想了想，说：“那时候是好的。”顿了顿，又问，“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是想知道。”
　　她又想了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现在对我好的是你。”
　　陆宴琛没有说话。但他搂在她腰间的那只左手慢慢地收紧了，无名指上的银圈贴在她皮肤上，很快被两个人的体温捂暖
　　林语晴闭上眼睛，贴着他的心跳声慢慢沉进了睡眠。她不知道他今天下午在她娘家的旧房间里看到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生气的那种快，是藏了很多话想说又不能说出口的那种快。
　　窗外，露台上那株桂花树的枝条被夜风轻轻拨动，最大的那根枝梢上已经缀满了米粒大小的嫩黄花芽。再过一两个月，它就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