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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凭空消失 清晨醒来, ...


  •   沈棠迷迷糊糊中还是睡着了,她记得自己握着沈晚的手腕,那只手腕凉凉的,脉搏在她的指尖下跳动着,然后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边缘开始融化,融进了黑暗里。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做梦了。梦很短,也很模糊,醒来之后只记得一个画面,一双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蝴蝶。

      在一片寂静中沈棠突然醒来。

      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动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想要握紧什么,是她睡着前握着的东西,那只凉凉的手腕。

      什么也没握到。

      手指收拢的时候,掌心空空荡荡的,只握到了一把空气和被褥粗糙的棉布。

      沈棠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还是黑的。蜡烛早就烧完了,灯盏里的油也尽了,只有窗外极远处的宫灯把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微光送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片淡淡的光斑。太安静了。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床沿没有人。

      沈棠把被子掀开一角,伸出头朝床下看了看,空的。她又朝门口看了看,门帘一动不动地垂着,连被风吹动的迹象都没有。

      沈晚照例走了。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在天亮之前离开,不留痕迹。沈棠应该习惯的。习惯沈晚的出现像月光一样无声,习惯沈晚的消失像露水一样无痕,习惯在每一个沈晚来过的夜晚之后,第二天早上醒来面对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告诉自己她真的来过。

      可今天早上不一样。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睡着之前还握着沈晚的手腕。那个触感太真实了,她闭上眼睛就能重新感觉到,皮肤的凉意,脉搏的跳动,手腕内侧那条细细的血管在她指尖下滑动的触感。她握着那只手腕的时候,甚至想过“明天早上它会不会还在”。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空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她自己,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前,握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

      沈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左手的脉搏在右手的掌心里跳动着,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

      和沈晚的脉搏一样快。

      沈棠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她的脑子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惊醒之后沈棠一直没有睡着。从寅时到卯时,她一直睁着眼睛躺在那张床上,听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穿过重重宫墙,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咚咚声。窗外从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灰。

      天亮了。

      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棠已经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腰际,头发散着,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

      “格格,您这么早就醒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身看到沈棠的脸色,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她一贯的平静,“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沈棠说。

      青禾没有再问。她把布巾浸入水中,拧干,叠好,递到沈棠面前。沈棠接过去,敷在脸上。温热的布巾盖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水汽钻进她的毛孔,把她从昨晚的情绪里一点一点地拽回现实。

      早膳的时候,沈棠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晚沈晚端来的那个铜盆不见了。沈棠记得很清楚,她睡着之前,铜盆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布巾搭在盆沿上,盆里的水已经凉了。那个铜盆,应该就是青禾每天早上端过来的那个。可早上起来的时候矮几上是空的,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把铜盆放在那里过。

      “青禾,”沈棠放下筷子,“你今天早上进我屋子的时候,矮几上有什么吗?”

      青禾正在给她添茶,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然后说:“什么也没有。怎么了?”

      “你进来之前呢?你进来之前有没有看见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奴婢卯时正刻进来的,”青禾把茶壶放回桌上,“没有看见任何人,在这之前也没有看见有谁经过。”

      如果沈晚来过,青禾守夜的时候一定会发现,可青禾却说自己没有看见任何人,她也没必要骗沈棠。但那样的话,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她怎么悄悄进来之后,又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沈棠把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站起身来。

      “今天天气好,”她对青禾说,“帮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吧。”

      下午,沈棠一个人去了那条长巷。

      那棵老树还在。春天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树枝上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浅绿色的。

      沈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仰头看着那些嫩芽。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晚的那个夜晚。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站在月光下像一个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人。她想起沈晚用指腹擦掉她眼泪的触感,想起沈晚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时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个声音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昨晚,这只手握着沈晚的手腕。掌心贴着沈晚的脉搏,指腹按着沈晚的血管,拇指压在沈晚的尺骨茎突上。她记得那些触感,每一寸都记得。

      可是她也能用这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度,但触感不一样。自己的皮肤和别人的皮肤是不一样的,温度不一样,质地不一样,脉搏的节奏也不一样。

      但她真的分得清吗?

      那天傍晚,沈棠回到咸福宫的时候,在廊下遇到了两个宫女。

      她们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被褥。沈棠的被子也在其中,青禾正在把被子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那两个宫女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也抱着被褥,嘴里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沈棠经过她们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字。

      “……又开始了……”

      “……不知道……怪吓人的……”

      一个宫女看到沈棠走近,用手肘撞了撞另一个。两个人同时住了嘴,低下头,行了个礼,抱着被褥匆匆地走了。

      沈棠没有停下脚步。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纸上青禾抱着被子走过来的模糊影子。青禾的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以为门关着需要敲门,看到门没关严,就用手肘顶开了门,走了进来。她把被子放在沈棠的床上,铺好,把边角抻平,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转过身看到沈棠坐在窗前发呆。

      “格格。”青禾叫了一声。

      沈棠转过头。

      青禾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晚膳好了,奴婢去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沈棠看着青禾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心累。

      如果那些窃窃私语说的不是身世呢?

      如果她们说的是别的什么呢?

      沈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宫女们在背后议论她什么这件事的答案,早在她六岁那年就被写好了,因为她是废妃之女,因为她母亲不清白,因为她血统有问题,因为她在这个宫里是一个笑话。这个答案被她使用了这么多年。

      可如果这个答案是错的呢?

      她想起昨晚沈晚凭空消失的事情。

      隐约间似乎看见沈晚走到门口,身影没入黑暗,然后消失了。没入黑暗的那个瞬间,轮廓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猛地散开了,消失不见了。

      沈棠猛地眨了眨眼睛。

      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天那么黑,灯笼又灭了,光线那么差,看错是正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固执的声音在说:你确定没有看错?你确定是因为光线太差?你确定你不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沈棠把那个声音也埋了下去。

      她不想知道答案。她宁愿相信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也许铜盆是沈晚走的时候带走了,带出去放回原位了,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也许“凭空消失”真的是她眼花了,光线不好,困倦,情绪起伏太大,看错再正常不过。

      也许沈晚就是她一个人的守护神。

      守护神可以在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消失,可以在自己不需要她的时候去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准时蹲在你床边。

      沈棠选择相信这个解释,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守护神的存在,也许守护神真的也是一个有心跳有脉搏的人呢,这样想来,沈晚的存在似乎更加合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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