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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亲的遗信 沈棠在母亲 ...


  •   这天沈棠注意到了一个箱子,她本来没想翻那个箱子。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从冷宫里抬出来的,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边角磕掉了漆,锁扣上生了绿锈。康嫔把这箱子交给沈棠的时候是六岁,沈棠抱着箱子哭了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她不敢打开,怕闻到母亲的气息,怕那个已经死了九年的女人忽然从箱子里伸出手来,再一次把她搂进怀里。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三月十九,沈棠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她每年这一天都会做同一个梦,六岁的自己追着一张破席子在宫道上跑,席子太短了,母亲的双脚露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像还在走路。她每年都会在这个梦里哭醒,每年哭醒之后都会告诉自己明年不要再哭了,可根本没用。

      青禾早上进来送水的时候,看到沈棠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

      “格格,今天风大,”青禾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奴婢给您多添了一件夹衫,放在床头了。”

      沈棠“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沈棠一直觉得,遇见青禾是她在这宫里遇到的第二好的事。

      最好的那件事,是沈晚。

      傍晚的时候沈棠还是决定要打开那个箱子。这个决定在她心里盘桓了很多年,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接受这一切了。

      沈棠让青禾把箱子从柜子顶上搬下来。

      箱子很沉。青禾搬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她咬着嘴唇,把箱子从柜顶一点一点地挪到柜沿,再从柜沿抱进怀里,稳稳地落在地上。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箱盖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着,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虫子。

      “你出去吧。”沈棠说。

      青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但她什么都没说。

      青禾出去了,带上了门。

      沈棠在箱子前蹲了下来。

      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早就不见了。但箱子太旧了,锁扣的螺丝已经松了,稍微用力一掰就能掀开。沈棠掰了一下,螺丝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锁扣弹了起来。她的手指被铁锈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很小的一个口子,但血很多,沿着她的指腹往下淌,滴在箱盖上,落在灰尘里,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珠子。

      沈棠没有擦。她用那只流血的手指掀开了箱盖。

      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浓烈的陈旧的气息,像被密封了太久的往事突然被打开时的那种味道。沈棠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咳出来了,但她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因为被呛到,还是因为这股气味,这股她几年前闻到过的,和母亲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气味,从鼻腔冲进大脑,唤醒了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干净了的东西。

      母亲的手捧着她的脸的时候,拇指会轻轻地摩挲她的颧骨,一遍一遍地,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进指纹里。

      母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是青紫色的,嬷嬷说“给贵人磕个头吧”,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没有哭。

      想到这里,沈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在那个半开的樟木箱子前面,那点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箱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半旧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是那种洗了很多遍,颜色已经发白的旧棉布。一枝银簪,簪头镶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宝石的颜色暗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一面铜镜,背面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照不出人影了。一本手抄的《心经》,字迹娟秀工整,是母亲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

      沈棠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一遍,摸一遍,轻轻地放在身边的地上。她做得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件遗物都需要被认真地,郑重地对待,因为它们是她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过了今天,也许她又会把箱子合上,再也不敢打开。

      然后沈棠看到了箱底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封信。

      没有信封,就是一页纸,对折了两次,压在箱底最深处,和樟木的底板贴在一起,不翻起底板根本看不到。沈棠把那张纸抽出来的时候,纸张已经脆得不行了,像一片干枯的树叶,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张展开。

      纸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墨迹洇开了,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像一条条黑色的毛毛虫爬在纸上,你能看出它们曾经是横竖撇捺,但你看不出它们曾经组成过什么字。

      沈棠把纸凑到窗前最后的日光下,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有些字还能认出来。

      “……臣妾……罪……不敢……”

      “……皇后……容……”

      “……并非……不贞……只是……”

      “……当年……指腹为婚……从未……”

      “……皇上……疑心……无法……”

      “……若有来世……不愿再入宫闱……”

      沈棠的手开始发抖。

      纸在她的手指间簌簌地响,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蝴蝶在扇动翅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砸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墨迹遇水又晕开了一点,那几个勉强还能辨认的字变得更模糊了。

      她看到了“皇后”两个字。

      不是现在的皇后。是当年的皇后,雍正的皇后,乌拉那拉氏,和她母亲同一个姓氏,但没有半点关系。那个坐镇中宫,母仪天下,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妃嫔生死的女人。

      沈棠把信翻了过来。背面还有字,比正面更淡,淡到几乎看不清楚。她把纸举到最高处,让最后一丝日光从纸背透过来,那些笔画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是渗进了纸张纤维深处的、洗不掉的、已经变成了纸张本身一部分的颜色。

      她看清了一句话。

      “皇后疑臣妾与表哥有私,命臣妾自证清白。臣妾知皇后之意不在臣妾,在乎皇上之疑也。皇上疑,则臣妾必死。臣妾不死,皇后不安。”

      沈棠的手指猛地一蜷,那张脆弱的纸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纸平放在膝盖上,不敢再碰。裂口从纸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刀疤,把“臣妾”两个字劈成了两半。

      她盯着那半张纸,那个被她拼凑出来的,不完整的故事。

      母亲的罪名不是“不贞”。

      母亲的罪名是“皇上疑心她不贞”。

      而皇上的疑心,是被皇后喂养大的。皇后在皇上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两句什么,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皇后不需要拿出任何证据,不需要证明母亲真的有私情,她只需要让皇上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母亲就死定了。

      母亲是被杀死的。被这座宫里的规矩,被皇后的手段,被她自己丈夫的不信任,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割到她筋疲力尽,割到她无路可走,割到她除了冷宫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沈棠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母亲抱着她坐在冷宫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哼着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那首曲子的调子很慢,很低,像一条流不动的河。母亲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笑了笑,说:“棠儿,你以后不要嫁人。”

      沈棠那时候以为母亲在说傻话。不嫁人?不嫁人怎么行?不嫁人她要住在哪里?谁给她饭吃?谁给她衣裳穿?谁在冬天给她烧炭火?小孩子不懂这些,但她知道“嫁人”是长大以后要做的事情,所有人都要做,不做的人会被当成怪物。现在她懂了。

      母亲不是在说傻话。母亲是在说这座宫里的男人,没有一个值得她把自己的一生交出去。交出去了,就成了他手里的一件物品,他可以把女人捧在手心,也可以把女人摔在地上,全凭他的心情。而他的心情,是可以被人左右的。皇后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贵妃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连一个最末等的答应都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只要那句话恰好踩中了他心里那只已经醒了的疑心兽。

      沈棠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她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母亲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冷宫里的炭火不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给冷宫送炭。一个被皇帝疑心的废妃,死了比活着省事。她死了,皇后安心了,皇帝安心了,所有人都安心了。她不死,活着就是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指头上,不疼,但碍事。

      所以她就死了。

      没有人杀了她。没有刀,没有毒药,没有白绫鸩酒。只是炭火不够。只是太医不来。只是没有人管。她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灯芯还在烧,但灯油已经没人添了。她烧了七天,第八天灭了。

      任其自生自灭是比杀人更残忍的东西,因为它不留下任何把柄,不产生任何罪责,所有人都干干净净的,手上没有血,心里没有愧,夜里不会做噩梦。他们只是没有救她而已。不救一个人,有罪吗?

      沈棠忽然发觉,这座宫里的女人,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的。

      她的母亲死了九年了。

      而她还活着。活在这座一模一样的宫里,呼吸着一模一样的空气,走在同一块青石板上,站在同一片月光下。每天醒来,她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宫墙,灰扑扑的,高高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人都扣在里面。

      她忽然很害怕。

      她害怕自己变成一个被遗忘的人。她的父皇或许已经忘了她。康嫔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这宫里除了青禾和沈晚,还有谁会在意她活着还是死了?

      而沈晚,沈晚是她一个人的守护神。可守护神会永远在吗?如果有一天,沈晚也不来了呢?如果有一天,沈晚像母亲一样,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她又该怎么办?

      沈棠抱着那个箱子,靠着床腿,终于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只知道哭到后面,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拧干了水的布巾,皱巴巴的,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她靠在床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漆黑,看着屋子里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填满。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她就在那片黑暗里坐着,抱着一只破旧的樟木箱子。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覆上了她的眼睛。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的温度比她的眼皮低了很多,像一片薄薄的冰贴在她的眼睑上。那片凉意从她的眼睛开始,向四周扩散,漫过她的太阳穴,漫过她的额头,漫过她哭得发烫的脸颊。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晚。”

      她没有回头。沈晚的手从她眼睛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

      沈棠慢慢地把头靠在了身后的什么东西上。是软的,温热的,有呼吸的起伏。是沈晚的身体。沈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后,让她靠着,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我在。”沈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屋子里很暗,但她知道沈晚看得到,沈晚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那是一种感觉。

      沈棠把手中的信纸往前递了递。

      “给你看。”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晚没有接。沉默了一瞬之后,沈棠感觉到沈晚的手从她肩上移开了,然后那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和手中的信纸一起包住了。沈晚的手比她的大一点点,刚好能把她的手完全包在里面。凉意从手背渗进来,和掌心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又冷又暖的触感。

      “不用看,”沈晚说,“我知道。”

      沈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可是没有。只要沈晚在,她的眼泪就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随便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把她好不容易堵上的泉眼重新炸开。

      她把脸埋在沈晚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把所有藏了很久的不敢对人说的,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委屈和恐惧和愤怒和悲伤,全部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眼泪把沈晚肩头的衣料浸湿了一大片,她的喉咙开始发疼,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哭死过去。

      沈晚没有阻止她。她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沈棠的头顶上,一只手覆在沈棠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搭在沈棠的腰间。她在沈棠身边围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圈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圈外的一切,皇后,皇上,冷宫,母亲的信,这座吃人的宫殿,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棠的哭声终于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偶尔的不自主的打嗝。

      沈晚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棠把脸从沈晚肩窝里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了一肩。她不在乎了。在沈晚面前,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晚。”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干涩。

      “我在。”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棠听到沈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甚至能感觉到沈晚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头顶。“我知道。”沈晚说。

      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很多事情,”沈晚说,“关于这座宫里的每个人。”

      沈棠从沈晚肩窝里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她的表情。她看到沈晚的脸在黑暗中泛着一种淡淡的瓷器一样的光泽,五官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岁月磨去了轮廓的古画。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星星的那种遥远的,恒久的,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暗淡的。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沈棠问。

      沈晚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真的在认真辨认她在想什么。

      “你在想,”沈晚缓缓地说,“你会不会变成你母亲那样。”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是她在哭的时候,在哭完之后,在每一滴眼泪掉下来的瞬间,都在害怕的事情。她害怕自己会变成母亲那样,变成一座孤岛,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在角落里慢慢烂掉的人。她害怕自己的一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她只是在照着剧本演,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走向冷宫,走向遗忘。

      她害怕这一切。可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害怕这个,直到沈晚把这句话说出来,沈晚说出了她说不出口的话,说出了她不敢面对的话,说出了她藏在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骗过了的话。

      沈棠怔怔地看着沈晚。

      “沈晚,”她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不止一次。沈晚的答案从来都是一句模棱两可的“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那个答案过去是够用的,因为沈棠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知道沈晚会来。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需要一个贯穿她整个生命的承诺。

      沈晚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太久了,沈棠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到看不见任何光。

      然后沈晚开口了。

      “我会一直在。”她说,“直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沈棠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了很久。她把那条手帕叠好,塞进了沈晚的手里。

      “你帮我拿着,”她说,“明天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这样,你就必须来了。你欠我一条手帕,你明天要来还给我。这是沈棠的一点私心。

      沈晚没有说话。沈棠感觉到她的手掌握住了那条手帕,手指收拢,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了。一夜又要过去了。沈棠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鸡鸣,细长的,尖锐的,像一根针划破了黑暗的绸缎。沈晚的身体在她身边动了一下,是那种要起身的微动,很轻,但沈棠感觉到了。她本能地抓住了沈晚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走。”她说。

      沈晚没有走。

      至少这一刻没有。沈棠感觉到沈晚重新坐了回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了一些。沈棠的脸贴在沈晚的锁骨处,听到她的心跳。沈棠闭上眼睛,在沈晚的心跳声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她的手指松开了沈晚的袖子,平放在沈晚的膝盖上。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她快睡着了,但她挣扎着不肯睡,因为她知道,她睡着的下一秒,沈晚就会消失。可她太累了,实在是撑不住了。意识像一盘散沙,她拼命地想把它们聚拢,但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什么也抓不住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覆上了她的额头。

      沈棠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

      别走。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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