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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次月事 沈棠初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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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了,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薄刀子刮。御花园里的梅花倒是开了,稀稀拉拉的几枝,粉白色的花瓣在寒风里抖着,看着比不开还可怜。沈棠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第一件事就是看院子角落那棵桃树有没有发芽。没有,一直都没有
青禾说,再等半个月就暖了。
半个月。沈棠在心里算了算,半个月后就是三月初了。三月的风会软一些,桃花会开,柳树会发芽,她会在某个暖洋洋的午后换下棉袄,穿一件薄一些的春衫,坐在廊下看书,看累了就靠着柱子打个盹,醒来的时候身上会多一件披风,青禾给她盖的。
沈棠想着这些,觉得半个月也没那么难熬。
她没想到的是,比春天先来的,是一件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那天是二月十八。
沈棠记得这个日子,因为这一天她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去上书房,先生告了假。没有出门,外面刮了一整天的风,黄沙漫天,连廊下的灯笼都被吹掉了一盏。她一整日都窝在屋里,看了半本书,又放下了,看不进去。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闷,她把窗户推开又关上,关上又推开,反复了好几次,把青禾都惊动了。
“格格,您怎么了?”青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枣茶。
“没怎么。”沈棠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接过红枣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闷劲儿消了一点点,但没全消。
青禾没有多问,等沈棠喝完后把空碗收走,又坐回门口做针线去了。
沈棠看着青禾低着头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的是“青禾,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了,就意味着她要让青禾看到她脆弱的样子。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样子。
虽然沈棠知道青禾不一样。可有些东西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八年的习惯,八年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是一个人对她好就能在一夕之间瓦解的。
她需要时间。
沈棠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她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下去,把那股闷闷的,隐隐的不适感压到了意识的底层。
到了傍晚,那股不适感变了。
不再是“堵在胸口”的闷,而是一种从腹部深处传来的,坠坠的,涨涨的疼痛。不剧烈,但很顽固,像一只手从身体里面往外推,持续不断地施加着压力。
沈棠放下书,把手按在腹部,皱了皱眉。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今天中午吃了一碟子凉拌藕片,也许是藕片不干净?可青禾也吃了,青禾什么都没说。她又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坐了一整天没动弹,气血不通?宫里的太医说过,久坐伤脾,脾虚则湿盛,湿盛则……后面的话她记不清了,但反正不是什么大毛病,走一走就好了。
沈棠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从门口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股坠胀感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明显了。而且多了一样东西。腰很酸,酸得像有人在她腰上绑了两块大石头,坠得她直不起腰来。
沈棠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因为它太陌生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热的,黏腻的,从身体里缓缓流出来的东西。
沈棠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她不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不理解身体的这个信号,不理解那股温热的液体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她毫无准备的时刻发生。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深色的裙子,看不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触感正在扩散。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沈棠从小到大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她读过书。先生教过她《女诫》《内训》,教过她“贞静幽闲,端庄诚一”,教过她女子应当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笑不露齿,如何行不摆裙。但没有任何一个先生教过她,遇到这个情况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办。
她的生母在她六岁那年就死了。没有人告诉过她,女人的身体会经历这样的变化。康嫔当然不会说,康嫔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多余,怎么可能坐下来跟她讲这些私密的事?嬷嬷们也不会主动提,这种事情在宫里是避讳的,是羞耻的,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沈棠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出了一个大问题。一个她无法解释,不知道怎么解决,甚至无法开口向任何人求助的问题。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只被追赶到了绝路的小兽,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青禾就在门外。
只要喊一声,青禾就会推门进来。青禾会知道这是什么,青禾会告诉她该怎么做,青禾会帮她处理好一切,就像她平时帮沈棠处理所有事情一样,安静的,妥帖的,不会多问一句。
沈棠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八年的习惯比她的意志更强大,八年了,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帮她处理过任何私密的事情。没有人给她擦过眼泪,沈晚是唯一的例外。
她像一座孤岛。
沈棠松开了桌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了床边。她坐下来,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起来,侧过身,蜷缩成一团。
被子下面,那股温热的液体还在往外流,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但不是因为疼。那点疼痛对一个在宫里长大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她哭是因为害怕,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对自己身体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这种恐惧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全黑了。
风停了。窗外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吹灭了一盏,只剩远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棠没有动。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被子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很大。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棠。”
那个声音像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又像是空气本身在震动,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沈棠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发,清瘦的身影,背对着窗纸上那一点微弱的光,正站在她的床边。
沈晚。
沈棠的第一个念头是,你来了。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因为从前沈晚只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而这一次,她不是因为难过,她是因为害怕。沈晚感应到了。沈晚跨越了那道“只在她难过时出现”的界限,来到了她身边。
沈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沈晚……”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晚在床边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让她们的目光平齐了。黑暗中,沈棠看不清沈晚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沈晚在看着她,这种专心的注视,让她害怕的心稍微松了一点。好像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不存在任何别的东西,只有沈棠,只有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
“你不会死的。”沈晚安抚着她。
“可我的身体……”沈棠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它在流血。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流血,它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沈晚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你现在十五岁了,”沈晚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你身体在告诉你,你已经长大了。”
沈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长大?”
“嗯。”沈晚想了想,继续说到,“每个女子都会经历这件事。你母妃经历过,康嫔经历过,这座宫里所有的女子都经历过。它不可怕,也不羞耻。它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沈棠听着沈晚的声音,身体里那股弥漫了一整天的恐惧,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沈棠问。
“知道什么?”
“知道……这是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事。”沈棠似乎稍稍安心了些,“你也经历过吗?”
沈晚没有回答。
黑暗里,沈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感觉到沈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了别处,也许是窗户,也许是那盏灭了的灯笼。总之是一个不用看着她的方向。
沈棠想,沈晚可能是不好意思了。
这个念头让沈棠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意。沈晚也会不好意思。难道沈晚不是神,不是她虚构出来的守护者,不是那道没有感情的分魂。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不好意思的人。
沈棠不知道“沈晚是个人”这件事,为什么会让她觉得如此安心。
“沈晚。”她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沈棠的声音里,恐惧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铺天盖地的、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惧了。
沈晚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你先躺着别动,”沈晚说,“我去给你打热水。”
沈晚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沈棠几乎听不见,她的目光追着那个模糊的、月白色的轮廓,看着它穿过黑暗,走到门口,消失在门帘后面。
门帘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沈棠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掀开水壶盖子的声音,铜制的,发出闷闷的一响。听到水倒进铜盆的声音,先是很急的哗啦声,然后是越来越慢的、滴答滴答的尾声。听到布巾浸入水中被拧干的声音,水的滴落声,布巾被折叠的声音。
这些声音沈棠每天都听到。青禾每天早上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可今晚,这些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只是声音,而是一种语言。
门帘又动了一下。
沈晚端着铜盆走了回来。她把铜盆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拧了一把布巾,递到沈棠面前。
“擦一下,”沈晚说,“会舒服一些。”
沈棠接过布巾。温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带着一种干净的被热水烫过之后的布的味道。她把手缩进被子里,笨拙地、手忙脚乱地擦了一下。动作很别扭,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这种状态下操作过自己的身体,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需要重新学习的东西。
她擦完之后,把布巾从被子里递出来。沈晚接过去,在水里洗了洗,拧干,又递了回来。
这个过程重复了三次。
三次之后,沈棠觉得身体清清爽爽的,那种黏腻的让人不安的触感消失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布巾递给沈晚,然后重新躺平,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顶。
“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她问。
“有。”沈晚把布巾放在盆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沈棠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那一点凹陷像一个温柔的证据,证明沈晚是真的在这里,有重量,有温度,有存在感。
“这几天不要碰凉水,”沈晚说,“不要喝冷的,不要吃辛辣的东西。多喝热水,多休息,不要太累。如果肚子很疼,可以用汤婆子捂着。”
沈棠一一记在心里。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悄悄地数着,六条。
沈晚一口气说了六条要注意的事情。这些叮嘱不像是从一个神仙嘴里说出来的,不像是一道守护神的分魂会说的话。它们太细腻了,太具体了,太像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在她耳边小声交代的那些琐碎的小事。
沈棠在被子里悄悄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沈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困惑。
“没有。”沈棠把笑憋住,但没有成功。
她又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笑是因为沈晚说的这六条注意事项,没有一条是康嫔会跟她说的,没有一条是嬷嬷们会跟她说的,没有一条是她自己在此时此刻会知道的。如果沈晚不来,她明天早上会像往常一样用凉水洗脸,会喝青禾端来的那壶已经放凉了的茶,会什么也不知道地把这几天糊弄过去,也许身体会不舒服,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没有人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可是沈晚来了。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让人觉得不值一提。可正是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堵墙,一堵沈棠从未拥有过的,名叫“被人在乎”的墙。
“沈晚。”沈棠叫了一声。
“嗯。”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以前沈晚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有时候笑而不语,有时候轻描淡写地岔开,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用沉默代替回答。
这是沈棠第一次觉得,沈晚可能会给她一个不同的答案。
因为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沈晚跨过了一道她自己划下的界限,出现在了一个她本不该出现的时刻。这改变了沈晚和沈棠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在这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捅破了。
沈晚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声又大了起来,呜呜咽咽地吹过屋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
然后沈晚开口了。
“我是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事情的人。”
沈棠把这句话含在舌尖上品了很久。她品不出所有的味道,有些味道太深了,藏在那几个字的最深处,她现在的年纪还够不到。但她品出了其中一种,最表层的那一种,像茶汤初入口时最先触碰到舌尖的那一抹。
那一抹味道是:沈晚不是宫里的守护神,沈晚是她一个人的。
守护神守护的是这座宫城,是这座宫城里所有的人。而沈晚,只守护她。只在她害怕的时候出现,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沈棠在黑暗中伸出手,朝沈晚坐着的方向摸去。她的手指碰到了沈晚的手腕,月白色的衣袖下,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沈棠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蜷缩起来。
沈晚没有抽开手,她就那样让沈棠握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山,一堵墙,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沈棠握着沈晚的手腕,闭上了眼睛。
她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早上起来,沈晚还会在吗?
其实她知道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