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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师傅的下落 陆清玄在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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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往西四十里,有座翠屏山。山不高,但林子密,松树柏树混长着,遮天蔽日。山风穿过林子的时候声音发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陆清玄第一次听说这座山,是在东城根儿一个小茶摊上。
那天她从宫里出来,绕路去城南找一味画符用的朱砂。朱砂没买到,天已经黑了。她在茶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摊是露天的,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一个瘸腿的老头提着长嘴铜壶来回添水。陆清玄喝着茶,听旁边两个樵夫说话。
“翠屏山最近闹邪,进去砍柴的人出来就发烧,烧三天三夜,说胡话。”
“不是闹邪,是山里住了个疯道人,半夜不睡觉,在林子里转。”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那天我在山里迷了路,天黑了还没走出来,月亮底下看到一个人影,穿白衣服,头发披着,站在一棵松树下面,一动不动。我当时吓得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回头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陆清玄端着茶碗,若有所思。
第二天她告了假,骑着马往翠屏山去了。
山路不好走。马到了山脚下就上不去了,她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自己往上爬。林子太密了,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她走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天黑了下山,骑上马回城。第二天又去,第三天又去。不知道第几天的傍晚,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一抬头,好像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拨开一片灌木,终于看到了一个洞口。
洞里很暗。她站在洞口等眼睛适应光线,然后走进去。脚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眼前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身上脏兮兮的,头发散着,铺在干草上,像一匹被人丢弃的黑绸子。
陆清玄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身形,绝对是她师傅清辞,虽然比她记忆里的要瘦了不少。她蹲下来,把师父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洞外仅剩的微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师父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陆清玄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轻,但还有。
“师父。”陆清玄叫了一声。没有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她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师父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已经记不清今天是第几天来这座山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去。马累瘦了,她也累瘦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披风盖回了她身上。清辞坐在对面,靠着洞壁,她看着陆清玄。那目光很安静,不像是刚醒来的样子。她可能已经看了很久了。
“你瘦了。”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她,她以为这么多年没见到师傅,再次见面她应该会控制不住地大哭一场,诉说着多年的思念,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您也是。”陆清玄说。
清辞微微叹了口气“你不该来找我的。”
陆清玄靠在洞壁上,侧着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师父脸上,像在看她这三年有没有变,又像在看她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我听到一个樵夫说,翠屏山有个疯道人,半夜不睡觉,在山里走来走去。”陆清玄说。“我猜是您。”
清辞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陆清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师父的手。那双手教过她画符,牵着她走过很多路。青城山的石阶很陡,师父牵着她,说“踩稳了再迈脚”。峨眉山的雾很大,师父牵着她,说“跟紧我,别走散了”。龙虎山的雨说来就来,师父牵着她在雨中跑,两个人的衣裳湿透了,贴在一起,谁也没有松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一直在找我?”师父问。
“我找了三年。”
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青城山的人说您住过,我去的时候您刚走。峨眉山的人说您住过,我去的时候您也刚走。武当山,龙虎山,到处都有人见过您,可我永远差那么一点点。我在想,您是不是故意的。您知道我在找您,您就先走一步。
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不是?”陆清玄问。
“是。”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她的眼睛,清辞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愧疚。
“为什么?”
“那年在徽州。”清辞开口了。
那年在徽州,她带着陆清玄云游,路过一个镇子,被一个富户请去驱鬼。富户说家里闹了十几年了,换了不知道多少个道士,都没用。清辞本来不想接,但富户出的银子太多了,足足够她们在山里待三年。她们就去了。
祠堂在后院,门一推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大夏天,冷得像进了冰窖。清辞让陆清玄站在门口,不许进去。陆清玄站在门口,只看到祠堂里面黑漆漆的,供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是绿的。
清辞进去后,从袖子里掏出符纸,一张一张贴在大梁上,柱子上,供桌腿上。符纸每贴一张,绿色的火苗就跳一下,跳得越来越快。然后她听到了某种声音,不似人声,是那种指甲刮过木板的吱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师父开始念咒,声音很大,在整个祠堂中回荡。
符纸一张一张烧起来,烧成灰。祠堂里的冷风越来越猛,吹得陆清玄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到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灭了。然后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她念咒的声音从大变小,从小变哑,从哑变成了无声。她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站在祠堂中间,一个人,面对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那一下她记得很清楚。清辞猛地往前一推,一道白光从她掌心劈出去,劈在祠堂正中的地面上,地面裂了一道缝,从供桌下面一直裂到门槛。裂开的缝隙里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升到半空,散去了。陆清玄以为结束了。她看到师父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着供桌往下滑。她跑过去扶,师父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她骨头疼。
“别碰我。”师父说。
陆清玄愣住了,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抬起头,看到师父的眼睛变了颜色,师父的眼睛原本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泥土。但那一刻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烧红了的铁,像凝固的血。但她不知道那是鬼煞入体的征兆。
“你走。”清辞说。松开了她的手腕。
可她没有走,清辞又推了她一把,力气大得她踉跄了好几步。“快走啊!”这次她直接吼了出来。
她退了出去,站在祠堂外面,看着门猛的关上。里面没有声音。她等了很久,等到天亮,等到富户家的人来了又走了,等到日头升到头顶,门终于开了。清辞从里面走出来,衣裳上全是灰,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那时候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原来的颜色。
“师父,您——”
“我没事。”清辞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后来清辞说,那只百年老鬼在散尽之前,把所有的怨念,执念,戾气凝成一缕,钻进了她体内,她镇压了它一年。但那东西在她体内依旧在修炼,不断变强,直到一年后她压不住了,开始失去意识,开始不受控制。第一次失控是在一座道观里,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周围一片狼藉,窗纸也破了,连门板都被劈了一道口子。几个小道士缩在墙角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恐惧。她问他们怎么了,没人敢说话。她走出道观,再也没有回去。
后来她在集市上清醒过。周围全是人,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地上都是翻了的摊子,碎了的碗,散了的菜,还有血。她的手指在滴血,指甲劈了,肉翻出来,可她不觉得疼。她站起来,没有人敢拦她。她走了。
后来她在山里清醒过。趴在溪水里,脸埋在水里,呛了好几口水才爬起来。浑身湿透了,衣服上全是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不记得自己在水里趴了多久。从那以后她就不去人多的地方了,她躲进山里,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待不住了就换一个。
“后来我听到一些传闻。”陆清玄说。“说清辞道长疯了。说清辞道长打伤了人。说清辞道长以前的那些本事都是吹出来的。说清辞道长是个骗子。您为什么不解释?”
清辞叹了口气。“解释什么,他们能说出这种话,自然不会相信我的解释。”
“所以您就躲着我,您怕我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现在你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
陆清玄看着她。清辞的衣裳脏了,她的头发白了,可明明年纪还没那么大,她的嘴唇也干裂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不是以前那个清辞道长了。以前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她,她是那么的受人尊敬。她的名字是一块招牌,挂在道录司的名册上,写在各种法事的请帖上。可现在在世人眼里,她的名字像是耻辱。
“你真不该来的。”清辞又说了一遍。
陆清玄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清辞面前蹲下,伸出手握住了清辞的手。
“我不后悔来找您,但我得走了。”陆清玄说。“宫里明天还有事。”
清辞点了点头。
“我会再来的。”
“你不用——”
“我会再来的。”陆清玄打断了她。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走得很快。到了山脚下,马还在,看到她来了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翠屏山。山不高,但林子很密,看不到山洞,看不到师父。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先去东宫看了一眼。太子在练字,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陆师傅”,又低下头继续写。陆清玄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然后她去了咸福宫。沈棠坐在廊下发呆,青禾也在旁边,陆清玄走了过去。沈棠看了她一眼,陆清玄的表情有些复杂,沈棠猜测她应该是找到师傅了。
“你师父还好吗?”沈棠问。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