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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忆故人 陆清玄找到 ...


  •   后来陆清玄常去翠屏山。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两天,没有固定的日子。她不能每天去,太子的课不能误。但每隔一两日,天不亮她就骑马上山,在洞里待上两个时辰,午后再赶回来,实在赶不上就告假。

      她把洞里的干草换了新的,又厚又软,铺了大半个洞。不知道是谁把一面破了的铜镜挂在洞壁上,镜面氧化得发黑,照不出人,只能照出一团模糊的光。角落里多了两个粗陶碗,一双筷子,一把缺了口的陶壶。都是陆清玄从山下镇上买来的,不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洞里,像给一座空屋子添家具。清辞有时候看着这些东西会愣一下,好像在思考它们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陆清玄第二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包太医院开的安神药。她在洞口生火煎药,药罐子是新买的砂锅,不大会用,煎糊了一次,把药渣倒掉重煎。第三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把新梳子。清辞的头发打了结,梳不开。陆清玄坐在她身后,用手把打结的头发一根一根解开,解了很久,手都酸了。

      清辞说:“剪掉算了。”

      陆清玄没吭声,继续解。又解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解开了。她从头到尾把清辞的头发梳了一遍,梳完用头绳扎好,扎得很紧。清辞抬手摸了摸发髻,没说什么。

      第四次上山的时候带了一床薄被。山里夜凉,干草不挡寒。她把被子铺在干草上,清辞看着她铺被子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来。”

      “用得着。”陆清玄说。

      “我用不着。”

      “我用得着。”

      清辞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开口说:“下次来,帮我带一把二胡好吗。”

      陆清玄突然想起来,师傅的确有拉二胡这个爱好,之前有一把随身携带的二胡。

      “您以前那把呢?”陆清玄问。

      “摔了。”

      “怎么摔的?”

      “不记得了。”

      陆清玄点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清辞又说了一句。

      “随便什么样的都行。能拉出声音就行。”

      第二天陆清玄去了城南的乐器铺子。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几把二胡,落了一层灰。老板说好二胡有,贵。便宜的也有,声音不好,但能响。陆清玄挑了一把中等的,红木的,蟒皮蒙得紧,弓子是白马尾。她试了试,声音沉,不飘。她付了银子,把二胡装在布套里背在身上,出了铺子。

      她本打算先回去,想了想,又拐去了翠屏山。

      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清辞坐在干草上,靠着洞壁,眼睛闭着。陆清玄放轻了脚步,把二胡从布套里取出来,放在清辞手边。然后退后几步,坐了下来。

      清辞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手边的那把二胡。红木的琴杆,暗红色的,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蟒皮的琴筒,鳞纹细密,一圈一圈的。她伸出手,手指搭在琴杆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琴筒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蟒皮上按了按。

      “多少钱?”她问。

      “不贵。”

      “我问你多少钱。”

      陆清玄说了个数。清辞眼神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把二胡拿起来,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弦调准了之后,音色很好。

      “谢谢。”清辞说。

      第二天下午,清辞说要教她一首曲子。

      陆清玄正在收拾药罐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清辞。清辞坐在洞口的光线里,手里拿着那把二胡,低着头上弦。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一种很淡的褐色。

      “什么曲子?”陆清玄问。

      “《忆故人》。”

      清辞调好了弦,把弓搭上去,开始拉。曲调很慢,很缓,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每一个音都拉得很满,满了之后没有立刻收,而是延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接住它。但没有人接,它就自己落下去,落了又起来,起来又落。陆清玄靠着洞壁,闭上眼睛听。她听出来这首曲子里有东西,拉这首曲子的人,心里有一个人,见不到也忘不掉。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洞里安静了。

      “这首曲子,我学了三年才学会。”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她。清辞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按着,没有看她。

      “三年?”陆清玄有些惊讶,在她印象里,师傅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学东西也很快。

      “嗯,每次拉到一半就拉不下去了。”

      “为什么?”

      清辞没有解释,只是话头一转:“我教你拉这首曲子吧。”

      陆清玄没有追问。清辞把二胡架在陆清玄膝盖上,陆清玄也接过弓,弓搭上弦,试着拉了一下。声音出来,像杀鸡。清辞皱了皱眉。

      “你手太硬了。”清辞说。她伸出手,覆在陆清玄的手上,带着她拉了一个长音。两只手叠在一起,按着琴弦,拉着弓。长音拉出来,不抖了,稳稳地落在空气中,延了一会儿,慢慢收掉。

      “手腕放松。”清辞说。陆清玄的手被她握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刚好够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清辞又教了几个音,一个音一个音地教。

      “你学得还挺快。”清辞说。

      “是您教得好。”陆清玄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清辞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把二胡从陆清玄膝盖上拿回去,调了调弦,又拉了一遍《忆故人》。这次拉的比刚才更慢,更轻,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陆清玄听着那些音,一个一个地落在她心上,像雨滴落在干裂的地面上,渗进去,不见了。

      “您为什么要学这首曲子?”陆清玄问。

      清辞的弓停了。手指停在弦上,没有按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陆清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又低下头,继续拉曲子。

      又一次拉完这首曲子,清辞终于开口了。

      “我拉这首曲子的时候,会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您还会想吗?”她问。

      清辞没有回答。过了一阵,她又开口了。“写曲的人已经死了,死之前写的,写完了就死了。他没有见过他想念的那个人。他到死都没有见到,所以他写了这首曲子。他死了,曲子留下来了。拉曲子的人,替他等。”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脸,她不知道清辞说的是写曲的人,还是她自己。

      “你在等谁?”陆清玄问。

      清辞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陆清玄看着她看了很久。却没想到那是清辞最后一次长时间清醒。

      后来的日子,陆清玄依旧每隔一两日上山。但清辞不再清醒了,她的眼睛变成了灰色,像一片浓雾覆在她的眼中。瞳孔散着,不聚焦。她的意识被操控了,不再认得陆清玄了。但她的身体认得,每次陆清玄走进洞口的时候,清辞会抬起头,灰色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似乎是在辨认她。

      那天陆清玄刚进洞,药包还没放下,清辞就从干草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陆清玄来不及反应,清辞几乎是瞬移到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按在洞壁上,后脑勺撞在岩石上,嗡的一声,陆清玄眼前冒了金星。但她没有挣扎,她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离她很近。

      “师父。”陆清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清辞的手指松了一点,陆清玄终于能吸到一口气了,她大口呼吸着。清辞看着她的喉咙在自己手掌下面起伏,看着她的锁骨随着呼吸上下动。清辞低下头,凑近了看。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陆清玄的喉咙,呼气很凉,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

      清辞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喉咙,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脉搏。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敲在清辞的嘴唇上,清辞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她终于松了手,退后,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陆清玄也靠着洞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脖子上多了几道红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师父。”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清辞没有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很多次。有时候陆清玄刚进洞就被按在洞壁上,有时候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从背后被抱住,有时候是在她铺被子的时候被从后面推倒在干草上。清辞的力气大得惊人,清醒时的她已经很有力了,失控时更大,像是那只鬼的力量和她自己的力量叠加在一起。但陆清玄从不反抗。她跟着清辞学了这么多年,她的能力都是清辞教的,就算是和清辞打起来也是有一战之力的。她不反抗,是因为那是清辞,她不会对自己的师父动手,永远不会。

      清辞把她按在干草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交叉,叠在一起,用一只手握住。握得很紧,她的手腕骨互相挤压,疼得她吸了一口气。清辞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清辞低下头,咬住了她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疼得她整个人都紧绷了一下。清辞的牙齿在她肩膀上磨了一下,然后松开,舌尖舔过那个牙印,凉凉的,湿湿的。

      陆清玄趴在干草上,脸埋在干草里。干草的气味钻进鼻子,泥土的气味,枯草的气味,还有清辞身上那种凉凉的气味。她的手被反剪在身后,清辞一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腕。她能感受到清辞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跟着清辞的时候。那年在青城山,她犯了一个错,什么错她已经记不清了。清辞也是把她按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脸按在泥地里。泥很凉,很湿,糊了她半张脸。她的手被清辞反剪在身后,用一只手握着。她动不了,挣不开,哭也没用。

      “记住了吗?”清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记住了。”她哭着说。

      “记住了就起来。”

      清辞松了手,她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清辞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泥擦掉了。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被清辞按在地上,是学规矩。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师父,您还认得我吗?”

      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但没有回应。

      “不认得也没关系。我认得您就行了。”

      清辞的手指滑到她的脸颊,把她的脸从干草里转过来。干草的碎屑粘在陆清玄的脸上和睫毛上。清辞的手指把那些碎屑一点一点拣掉。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她,眼神渐渐清明了。

      “疼吗?”清辞轻声问。

      “不疼。”她说。

      清辞的手指在那个牙印上慢慢划过,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

      “骗人。”清辞说。

      陆清玄看着清辞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灰色的迷雾一般的颜色在渐渐褪去,深褐色在一点一点回来,像乌云散开,像雾散了以后露出来的山的颜色。

      “师父。”她叫了一声。

      清辞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在这里。”清辞说。

      最近沈棠的心情也不错,因为她发现宫里好像出现了一些变化。某天她从书房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深秋的风把落叶吹到脚边,她踩过去,叶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月华门的时候,对面过来两个宫女,手里端着托盘,本来在小声说话,看到她走近,脚步没有加快,头没有低下,反而抬起头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八格格。”其中一个轻轻叫了一声,侧身让了让。另一个也跟着让了让。沈棠愣了一下,回了一个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不对劲,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宫女们看见她跟见了瘟神一样,觉得她晦气。废妃的女儿,靠近了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没有人明说,但每一个人都遵守。

      她没多想,继续走。

      路过东宫的时候,门开着。太子弘历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沈棠也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说话。沈棠准备好移开目光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遇到太子,先低头,先让路,先消失。她不想给他任何找茬的机会。

      “八姐。”太子叫了一声。

      沈棠抬起头。太子的脸上没有恶意,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像一个弟弟看姐姐的样子。他比她小几岁,个子已经比她高了,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杏黄色的蟒袍照得发亮。

      “去书房?”他问。

      “回来了。”沈棠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带着太监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袖子带起一阵风,凉凉的。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回到咸福宫的时候,青禾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搭在绳子上,她踮着脚把边角抻平,一下一下地拍,拍得被子蓬松起来,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格格,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先生放得早。”沈棠在廊下坐下来,青禾跟过来,给她倒了碗茶。

      “青禾。我总感觉最近宫里的人对我……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今天回来的路上,两个宫女给我让路,还笑着叫我八格格。太子看到我,没找茬,甚至还叫了一声八姐。”她停了一下。“以前不是这样的。青禾放下手上的事,在沈棠旁边坐下来。

      “是陆供奉来了以后。”青禾说。

      沈棠看着她。“你是说她教训了太子,所以太子才对我变了态度?”

      “奴婢不敢肯定,但大家看见太子都不敢惹格格您了,自然就收敛了。”

      沈棠没有说话,她觉得青禾说的也不无道理,都是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青禾在她旁边坐着,两个人并排,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月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陆清玄来了,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廊下,在沈棠另一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今天山上怎么样?”沈棠问。

      “还好。”陆清玄说。

      “你有没有觉得太子最近不太一样?”沈棠又问了一遍一样的问题。

      “自从上次他做噩梦那件事情之后,他确实安分了很多。不打人不摔东西了,上课也会听。昨天还主动问我一个符怎么画。”她停了一下。“不对劲。”

      沈棠有些不解,“哪里不对劲?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本来上次那件事情都是我编的故事用来吓唬太子的,我不信他会因为一件事情就彻底变了性子,但是他现在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还是小心一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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