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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陆清玄 沈晚带沈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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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察觉到了沈棠最近心情不太好,好像一直陷入一个所有人都有事瞒着她的漩涡里,所以她准备再偷偷带沈棠出宫去玩。
那条街沈棠已经和沈晚偷偷来过很多次了。窄窄的,弯弯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草。卖糖葫芦的还在老位置,草把子上插着红彤彤的山楂,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卖胭脂的老板娘还是那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老远就冲沈棠招手。沈棠已经不像第一次来那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了,但她还是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自由的味道。喜欢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在这里终于可以短暂的做一个普通的姑娘。
但是这次,她们经过石桥的时候,沈棠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她站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一幅山水画,正低头看着。沈棠愣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人。陆供奉,陆清玄,康嫔请来做法事的那个年轻女子。沈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身影。沈棠感觉到沈晚的手紧了一下,沈棠转过头看着沈晚,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沉了一下。
“你认识她吗?”沈棠问。
“不算认识。”沈晚说。
陆清玄似乎感觉到了有目光在看着她,抬起头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很自然地往沈棠旁边扫了一眼。没有停留。她收回目光,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八格格。”她微微颔首。沈棠看着她,走近了才发现,她比在宫里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了。也许是换下了道袍,穿了一身常服。她的眉眼间那股英气还在,但多了一些在宫里没有的东西,松弛。
“陆供奉。你怎么还在京城?”
“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了。”陆清玄说着,目光又往沈棠旁边扫了一眼。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点。沈棠注意到了。她顺着陆清玄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左边,沈晚站在那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沈棠的并排着。沈棠又看了看陆清玄,陆清玄的目光已经收回来了。
“一个人出来的?”陆清玄问。
沈棠看了沈晚一眼。“不是。”她说。语气里带着困惑。沈晚就站在她旁边,她的手正握着沈晚的手,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铺在地上。陆清玄看不到吗?
“我和沈晚一起出来的。”沈棠偏过头看了沈晚一眼。沈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沈棠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陆清玄顺着沈棠的目光又往左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她旁边空无一人的位置。陆清玄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一起走走?我一个人也无聊。”
沈棠看了沈晚一眼。沈晚点了点头。沈棠转过头对陆清玄说:“好。”
她们沿着河岸走。沈棠走中间,陆清玄走右边,沈晚在左边。沈棠还是牵着沈晚的手,垂在身侧。走了一会儿,沈棠发现陆清玄一直在时不时扫一眼她的手。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着,握着沈晚的手。
“你以前是哪里人?”沈棠问。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南边人。一个小村子,没名字,在地图上找不到。”陆清玄说。
“那你爹娘呢?”
“还在村子里。有时间就会回去看他们一次。带些银两,带些药材。”陆清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神中流露出一股温情。
“他们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老了很多。每次回去,都觉得他们又矮了一些。背驼了,人就显得矮了。”陆清玄停了一下。“今年还没回去。等找到师父,就回去看看。”
沈棠看着她。“你师父?”
陆清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沈棠没有催她。她们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经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经过一个卖扇子的摊子。陆清玄在一把折扇前停下来,拿起来展开看了看,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她看了一会儿,把扇子放回去了。
“我从小跟着师父。”她终于开口了。“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道人。说我天生能通阴阳,留在村子里是浪费,不如跟她走。我爹娘把我叫到面前,帮我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牵着我走到村口。道人站在那里。我娘把我的手放在道人手里,说,跟她走吧。我就走了。在那时候想为女子谋个生路确实不容易。”
沈棠听着思考了一下,“所以你能看到那些东西?”沈棠问。
“嗯。”陆清玄点了点头。“从小就能。”
“鬼?”
“鬼。还有一些别的。怨气,执念,人死了之后留下的东西。有些是活的,有些是死的。有些会伤人,有些不会。”她思考了一下。“皇宫里最多。几百年的宫墙,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不止是砖,是那些东西。老死的人,枉死的人,被人害死的人。她们出不去。宫墙太高了,门太厚了,她们走不了。就困在里面,一年又一年。有些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那里漫无目的地飘着。有些还记得,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记得害死自己的人还活着。那些最可怕。她们会一直等,等到那个人死了,没有怨气支撑着他们留在人间,她们也跟着散去了。”
沈棠的手在沈晚手心里微微出了汗。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还在那里吗?还在那面黑色的门后面飘着吗?
“你在宫里做法事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沈棠问。
陆清玄摇了摇头。“什么都没看到。咸福宫干干净净的,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干净。”
沈棠有些不相信。“一个住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的地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陆清玄想了想说“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比我先到了。把那些东西都清理了。吃得干干净净的,一点渣都没剩。”沈棠看着她。她不知道陆清玄说的人是谁。陆清玄也没有说。
她们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树冠很大,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晃晃悠悠的光斑。陆清玄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沈棠站在她旁边,沈晚在沈棠左边。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落在沈晚的肩上。沈棠伸手把叶子拿掉了,低头看了一眼,松手让它落到了地上。
“八格格。”陆清玄忽然开口了。沈棠转过头看着她。陆清玄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沈棠脸上,然后移到了沈棠的左边。
“你旁边那个人,她叫什么名字?”
“沈晚。”
“沈晚。”陆清玄喃喃着。“我看不到她。”
沈棠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我在咸福宫住了三天,夜里起来查看过。没有鬼气,没有妖气,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你那位朋友,她不是鬼。鬼有鬼气,藏不住的。她没有。什么气都没有。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沈棠攥紧了沈晚的手,那触感十分真实。
“青禾看得到她。”沈棠有些不甘心地说。
“青禾?”陆清玄的脑海中晃过一个人影。
“我的贴身宫女。青禾跟她说过话,给她盛过饭”沈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她在说一些发生过的事。青禾端着粥碗站在桌边,沈晚坐在对面,青禾问“沈晚姑娘喜欢吗”,沈晚点了点头,青禾说“那奴婢下次多熬一些”。沈棠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陆清玄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眉毛微微蹙着,手指在树干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我看不到。也许她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也许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不一样。也许......”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沈棠。“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你什么意思?”
陆清玄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当贫道没说。”
沈棠想追问,但陆清玄已经把目光移回了河面上。她的侧脸在阳光里被照得很平静,好像真的刚刚什么都没说。
“你找了你师父多久了?”沈棠换了个话题。
“三年。”
沈棠没有说话。她认识沈晚才两年,沈晚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一刻没见到沈晚就觉得喘不上气。陆清玄找了三年,她一定也很难受。
“你不累吗?”沈棠问。
“累。累也得找。她是我很重要的人。”陆清玄说。沈棠从她平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底下,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清玄想了想。“脾气不好。骂起人来不留面子。但从来不会真的不管我。我生病的时候,她会整夜不睡,守在我床边。我闯祸的时候,她会替我兜着,兜不住了就带着我跑。她教我的东西,有些我到现在还没学会。她教的很好,是我太笨了。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笨。她只是说,再练练。再练练。说了十年。”
沈棠听着,握着沈晚的手紧了紧。她想起沈晚教她放纸鸢的时候,也是那么有耐心。
“她会回来的。”沈棠说。
陆清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们沿着河岸继续走。陆清玄开始说一些别的事情。说她小时候在山上,春天看花开,秋天看叶落。说她第一次画符的时候,画了一整天,师父说“你这画的是蚯蚓吗”。说她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不是道曲,是一首民间的小调,师父教的,用二胡拉的,拉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哄孩子睡觉。
沈棠听着,偶尔笑一下。她看着陆清玄的侧脸。陆清玄说这些的时候,眉眼间那股英气散了,露出底下的一层东西。沈棠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放松,也许是别的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不明显,但很好看。沈棠觉得她应该多笑。
她们走到街的尽头,又折返回来。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橘红色的光从屋檐上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
“八格格。”陆清玄忽然停了下来。“我以后可以常去宫里找你。皇上让我给小太子当师傅。”
沈棠愣了一下,小太子,弘历。那个在她十五岁那年从石头上把她推下去、笑嘻嘻地说“看着就一股子晦气”的孩子。她不想见到的人。
“宫里给银子,管吃住,还有一块腰牌,随时可以进出。”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在沈棠面前晃了晃。木牌上刻着几个字,沈棠没看清,只看到了一个“令”字,朱红色的,像一滴干了的血。
沈棠看着她。“你答应了?你不想找你师父了?”
陆清玄把腰牌收回袖子里。“找。边走边找。在宫里住着,有了银子,有了腰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比在外面风餐露宿强。”她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无奈。
“以后我可以常来找你说话吗?”陆清玄看着沈棠。“我在宫里没有认识的人。”
沈棠想起沈晚来之前的那些日子,她也是这样没有人可以一起说说话,她最了解那种孤独的感觉。
“好。”沈棠说。
陆清玄点了点头。“我该走了。”
“你去哪里?”
“找师父。”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她的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开,往沈棠左边扫了一眼。沈晚站在那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陆清玄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走了。
沈棠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街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走吧。”沈棠说。
她们沿着河岸往回走。沈棠走左边,沈晚走右边。